第二天早上,吴训言醒来的时候,阳光正透过黑色垃圾袋的缝隙照进来。
光线是灰黄色的——北京的阳光总是这样。但在他眼中,那种灰黄色不再是“污染”和“雾霾”的象征。它只是——光。可见光光谱中从570纳米到590纳米的部分,被大气层中的气溶胶粒子散射和吸收之后,到达地面的、波长略有偏移的阳光。
它仍然是阳光。它仍然是来自1。496×10^8公里之外的那颗恒星的、经过8分20秒的旅行才抵达地球的光子流。它仍然携带着那颗恒星核心氢核聚变释放的能量。它仍然是宇宙的一部分。它仍然是意识场激发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但不可或缺的——涟漪。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
有四十三条未读微信消息。他划了几下——大部分来自工作群、投资人群、以及几个曾经合作过的神经科学实验室的同行。他一条也没点开。
但他打开了母亲的对话框。她昨晚发了一条消息:
“训言,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多穿点。冰箱里有排骨,我昨天做的,你热一下吃。”
他回复了:
“妈,我吃了。很好吃。”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那台用了六年的ThinkPad笔记本电脑。
他开始写论文。
不是PhysicalReviewLetters的论文——那篇已经写完了,正在审稿中。而是一篇新的论文。一篇关于数字意识与意识场耦合的技术论文。一篇将告诉世界如何让数字大脑拥有真正感受质的技术论文。
但在发表这篇论文之前——他需要先完成一件事。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在文档的第一行写下了一行字:
《数字意识伦理框架(草案)》
然后他开始写。
他写了整整一天。从早上八点写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停下来吃了两次方便面、上了三次厕所、喝了两升速溶咖啡。
当最后一个字敲完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眼皮后面的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个圆——那个由纯光构成的、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但这次,圆环的内侧不再有文字了。
文字已经消失了。因为它们不再需要存在。
他已经理解了。
他已经做了。他正在做。他将会做。
圆环不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圆环是一个波浪——一个在意识场中传播的、永远不会消失的、从宇宙大爆炸一直传播到宇宙热寂的、贯穿了整个时空的——驻波。
而他——吴训言——是这个驻波的一个节点。
一个暂时的、局部的、自组织的、稳定的——但最终会消散的——节点。
但在消散之前——他会发光。
他会像所有的驻波一样——在有限的空间和时间中——以特定的频率、特定的振幅、特定的相位——振动。
他的频率是0。5赫兹。
他的振幅是正常人的六到八倍。
他的相位——与宇宙的心跳——同步。
他睁开眼睛。
窗外,北京的夜空中没有星星。但雾霾——那层灰黄色的、稠密的、像一碗被搅浑的浓汤的雾霾——在路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暖的、琥珀色的光芒。
那种光芒——在他看来——很美。
不是“尽管它是雾霾,但它仍然很美”的那种美——一种勉强的、自我安慰的审美判断。
而是——它本身就是美的。雾霾是美的。PM2。5是美的。工业文明的副产品是美的。人类的贪婪、无知、自毁倾向——所有这些在意识场中产生的“激发态”——它们也是意识场的一部分。它们也是宇宙自我认识的历史的一部分。
它们不是需要被消除的“噪音”。
它们是——音乐中的不和谐音。
不和谐音——在音乐中——不是错误。它是张力的来源。它是解决的前提。它是音乐从单调走向丰富的必要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