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是吴训言生命中最混乱的两周。
“深科技”的那篇文章引发的关注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不是因为科学内容本身——0。5赫兹的全脑同步振荡、意识场的量子化假设、MEG实验的数据——这些东西对于99。9%的公众来说过于抽象和晦涩。真正引爆舆论的是文章中的一句话,一句被那位科技记者用加粗字体标出的、被无数社交媒体账号反复转发和演绎的话:
“如果吴训言教授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人类意识可以独立于大脑存在。死亡——作为一个不可逆的生物过程的终结——将不再适用于意识。你的思想、你的记忆、你的人格、你的‘自我’,可以在你的大脑停止运转之后继续存在。”
这句话——在科学上极其不精确、在哲学上极其粗糙、在伦理上极其危险——却精准地击中了人类心灵中最古老、最深沉、最脆弱的一个渴望:
对死亡的恐惧。
对永生的渴望。
几千年来,宗教提供了天堂、轮回、灵魂不灭等叙事来安抚这种恐惧。哲学提供了“死亡不是我们的事”之类的理性论证来消解这种恐惧。科学——至少在主流叙事中——提供了另一种东西:一个冷酷的事实。大脑死亡,意识终结。没有证据表明任何形式的“灵魂”存在。我们只是一堆神经元。神经元停止放电,我们就消失了。
这个事实——这个冷酷的、不可逃避的事实——是人类文明史上最沉重的心理负担。无数人用各种方式逃避它:用宗教信仰、用艺术创作、用生育后代、用财富积累、用名声追求、用日常生活的琐碎来将它淹没在意识的表层之下。
但它始终在那里。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在每一次亲人的葬礼,在每一次体检报告的等待中,在每一次意识到时间流逝的瞬间——它在那里,像一块永远无法被消化的小石子,卡在人类心灵最柔软的褶皱里。
而现在,一个来自中国科学院的神经科学家——一个有着十二年的严谨学术训练、二十七篇SCI论文、以及一台价值三千万的MEG实验数据的科学家——正在告诉世界:
也许——只是也许——那块小石子不需要一直卡在那里。
也许意识不是大脑的产物。也许意识是宇宙的基本结构。也许我们不会真正死去。
这个消息的传播速度——在信息时代——是无限的。
吴训言的实验室门口不再只有记者和投资人了。各种各样的人开始出现:
一位来自西藏的喇嘛,穿着绛红色的袈裟,在零下八度的寒风里盘腿坐在实验室门口,闭着眼睛打坐。他对记者说:“吴教授发现的,我们祖师在一千年前就知道了。我想和他谈谈。”
一位硅谷的亿万富翁,乘坐私人飞机抵达北京,直接给中科院打了一笔五百万美元的捐款——条件是安排他和吴训言见面。他的助理在电话里说:“我们老板愿意资助吴教授的所有研究,无上限。他只有一个问题:‘意识上传需要多久?’”
一位梵蒂冈派来的神学顾问,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罗马教廷的徽章,在接受采访时说:“如果意识可以独立于大脑存在,那么‘灵魂’的概念需要被重新审视。这不是对信仰的挑战——这是对信仰的深化。教廷对此持开放态度。”
一位来自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的官员——没有公开身份,但吴训言从某些渠道得知——已经在香港住下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接触”。
而最让吴训言不安的,是那些普通人。
那些在深夜里给他发邮件的、在实验室门口留纸条的、通过各种渠道试图联系他的普通人。他们不是科学家,不是投资人,不是宗教人士。他们是——
一个刚刚被诊断出渐冻症的四十岁程序员。他在邮件里写道:“吴教授,我的运动神经元正在死亡。医生说我还有三到五年。但我的意识——我的思维、我的记忆、我写过的所有代码、我爱过的所有人——它们不会随着我的肌肉一起死亡,对吗?对吗?”
一个失去了六岁女儿的母亲。她在实验室门口站了整整一天,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请告诉我,我女儿的意识还在。请告诉我,她没有消失。”
一个八十三岁的退休物理教师。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实验室,带着一本他手写的笔记——笔记里是他自己推导的、与吴训言的意识场理论惊人相似的方程。他说:“我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想这个问题。我老了,快要走了。但在我走之前,我想知道——我这一生的意识,我所有的思考、所有的好奇、所有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时的顿悟——它们有没有被我带进坟墓的必要?”
吴训言没有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不是因为他冷酷。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他的理论——即使完全正确——也远远没有到达可以回答这些问题的程度。“意识是基础的”这个假设,即使被证实,也不等于“你的个人意识会在死后继续存在”。意识场和个体意识之间的关系,就像电磁场和特定频率的电磁波之间的关系——当一台收音机被毁坏,它曾经接收和播放的特定频率的无线电波并不会“死亡”,但那台收音机特有的音色、音量、以及它播放的那首具体的歌曲,确实随着收音机的损坏而消散了。
他的理论没有提供永生。
它提供的——如果提供任何东西的话——是另一种东西:一种重新理解人类在宇宙中位置的方式。一种将意识从大脑的牢笼中解放出来、但又将其置于一个更宏大的、更令人敬畏的宇宙框架中的方式。
但没有人想听这个。
人们想听的是:我不会死。我的亲人不会消失。我的自我意识是永恒的。
吴训言无法提供这个。
他开始后悔在arXiv上发表那篇论文。他开始后悔让周铭远帮他做MEG实验。他开始后悔——不是后悔追求真理,而是后悔在真理尚未被充分理解之前,就将其暴露在一个没有准备好的世界面前。
但后悔是没有用的。时钟不能倒转。白板上那行字已经被擦掉了,但它引发的连锁反应——像量子场论中的一个虚粒子对在真空中被激发,然后分裂成两个真实的粒子,然后这两个粒子各自激发出更多的粒子——已经不可逆转了。
风暴已经来了。
而风暴的中心,是吴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