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平王班师回朝,连着几日,街头巷尾都是热情高涨。可此时宣政殿内,气氛早已紧绷到极致。
“臣以为,王爷不可嘉奖太过!”众人纷纷抬眼,见大理寺卿柳肃,出列开口。他继续道:“既定赏赐已是遵照律例。王爷本是天潢贵胄,又手握重兵数万,已然贵极人臣,再进一步,恐不利于朝局稳定。”此言如投石入水,左右朝臣纷纷侧目,交头接耳。柳肃话音落下,也悄悄缓了口气,捏了捏掌心。
听得此话,皇帝眉头一挑,看向广平王,却见他站得笔直,低眉敛目,恍若未闻。
这场朝议,始于一个时辰前。
祭祀终是圆满,广平王周雪松与几位将领都卸去重甲,朝着御座上那道明黄的身影行大礼跪拜。
“快快请起!如今齐国已然在降书上签字,得军如此,朕之幸也。众将皆有赏赐!”皇帝一挥手,身旁的内务总管李内侍当即上前,捧着圣旨高声宣读。闻得良田厚禄,几位将军面带欣喜,而居中的广平王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皇帝细细端详,眼前的同胞弟弟常年戍边带兵,面上已染了几许风霜,却显得更加威严,脸型消瘦,颇似萧太后。他不由得想到十年前初登大宝,年幼的弟弟捧着自己送的刀,满脸欣喜,嚷嚷着必定要为皇兄开疆拓土。如今守边十载,终是未曾食言。
李内侍收起圣旨,众人齐齐俯身谢恩。这时,皇帝扫视群臣,眸光略过太常寺卿曾迁,微微一顿。
须臾,曾迁移步,躬身说道:“起奏陛下。此番得胜,皆是王爷带将有方,运兵如神。此番功勋卓著,利在千秋。臣斗胆,请求陛下从重封赏,再加恩典,以昭天恩。”话音一落,大殿内骤然一静。
“哦,众爱卿以为如何?”皇帝微微一笑,却未达眼底。
“微臣以为,王爷实乃国之栋梁。只是,若要增加封赏,其他几位将军何如?士兵们也要抚慰,此事且需从长计议。”相国杨朔沉稳接话。
谁料,柳肃突然出言反对,不少人都为这直肠子同僚悄悄捏了一把汗。这广平王周雪松可是出了名的杀伐果断,麾下大将说斩便斩。
这时,吏部侍郎刘章,环顾四周,慢慢开口道:“起奏陛下,朝廷如何封赏将士是国事,陛下如何犒劳弟弟,可是您的家事。家事纵然由家人商量着来,不必劳诸多外人置喙。”御座上的帝王闻言,嘴角极轻快地往上一咧,又瞬间压了下去。
“卿以为如何?”皇帝转向广平王,盯着他的眼睛。
周雪松俯身行礼,一字一顿:“回皇上,为国为君,皆是本分,请陛下定夺。”
皇帝眸光一闪,站起身来,对着大殿众人,朗声道:“先帝曾有言,两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朕与广平王,自幼同塌而眠,天下骨肉,岂有亲于我二人者?”说着皇帝便走下御台,拍了拍周雪松的肩膀,对着各位大臣说道:“如今大军回朝,路途遥远,想必极为困顿,让将士们先归营休整,回家省亲,高兴几日,诸多事项,再议!”
待散了朝会,皇帝开口留下周雪松和杨朔,李内侍引两人入偏殿议事。皇帝见二人入内,当即命人赐座。
杨朔谢恩,落座于皇帝下首,开口奏报:“陛下,函关剩余的守军已布置妥当,圣旨已经在路上。使臣明日便出发,前往齐国。回京将士的官职安排,具体名册在此。”说罢递上了一本折子。
李内侍接过,放置于御案,皇帝翻了几页,微微颔首,转而合上折子,看向周雪松,满脸温和说道:“松儿,可是瘦了呀。”
周雪松起身回话:“谢陛下挂念,臣弟一切安好。”说着,他也掏出一本折子,“这是臣弟。。。。。。”
“欸,松儿,可是有要事禀报?”皇帝抬手打断他,“不急,稍后先去看望母后,她老人家可是挂念得紧。”
周雪松气息一顿,抿了抿嘴角,暗定心神,转而瞥了杨朔一眼,沉声回话:“皇兄,此事耽搁不得!”
杨朔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皇帝接过那折子,放在一侧,倚着御案,道:“你说吧。”
周雪松缓缓开口:“皇兄容禀。年关一战,虽说重创齐军,可是我方也是伤亡惨重。之前便频频遭遇敌军伏击,好似他们知晓我军行军途径。怕是。。。。。。”他一顿,余光扫过杨朔,语出惊人:“已有奸贼通敌窃国!”
皇帝蹙起眉头:“松儿,你的密信,朕都看过了,只是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捕风捉影。”
周雪松低眸,暗自咬了咬牙,又开口道:“皇兄,粮草也屡屡克扣,臣弟在军中每每查账,都觉蹊跷之处,如今,带了人证物证回来,俱可面圣。”
见皇帝不语,周雪松抿了抿嘴角,浅吸一口气,咽了咽口水,再抬眸,目光坚定,俯身下跪:“皇兄,函关之胜,举国皆庆,可,那七万人回不来了。”他“嘭”地一声重重磕在地上,“臣弟在尸堆里等了两天两夜,叫所有人都去翻找,再没见一个活口。请,皇上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