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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1页）

夜深，广平王府一片肃穆，王爷寝室灯火通明，老管家吴客守在门外，面沉如水。听得“吱呀”一声，他连忙趋步上前。

房门应声而开，一位公子斜倚着，眉眼微垂，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一身锦衣松松垮垮，姿态甚是慵懒，灯光笼罩着他的身形，像一截捂热了的玉。他抬眸，见吴管家走近，咧着嘴迎上去，一把搂住管家的肩膀：“老吴，没什么可担心的，你这主子命硬得很！”只听得里面传出一声暴喝：“宋清河！”

吴管家轻轻拍拍肩上的胳膊，眯了眯眼说道：“宋公子，王爷叫您呢。”

那公子长吁一口气，边走边说道：“吴老，叫厨房再备些适口的饭食吧。”他跨步走入里室，仰倒在软榻上，对着浴池的方向出声：“喊什么呀！你这又捡回来一条命，对我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

水汽氤氲，自内走出一人，健硕挺拔。他随手捞起外袍，搭在身上，胸前的几道疤痕若隐若现，墨发披散，发梢缀着细珠，散漫随性，却比披甲时更摄人。

“怎的不叫人伺候，好不容易回来，倒是摆摆你那王爷的架子呀。”宋清河支起身子，铺了一个棋盘。

“军营十年，我从来不用人贴身伺候。”对侧之人随手将墨发盘起，注视着棋盘，细碎的烛光在双睫跳跃，更显得一双眸子似深潭，亮得剔透、冷得干净。

“坊间传闻，广平王凶煞，能止小儿夜啼。若他们知晓，王爷如此俊美，何苦多年未有鸾俦？”宋清河笑嘻嘻开口。

周雪松哼了一声，重重落子，棋盘一震，竟有一丝杀伐之气。

宋清河哈哈大笑，却毫不在意，也放下一颗棋子，轻轻说道：“周雪松，靠你一个人，这江山是守不住的。”

周雪松神色晦暗，眼前又现那日，吴副将倒在血泊中，他带人徒步数十里，令麾下遍寻山野，却无一人生还。残页赫然控诉，行军路径已泄露，数万战士视死如归，才把敌人挡在函关之外。

他心知昨日之举无异于打草惊蛇，但唯有将矛盾摆上明面，才能逼那些蛇鼠露出马脚。

他浅浅吸气，缓了心神，道：“那叛徒所言，确有其事。我拓了杨朔私印，两相对比，与那封信如出一辙。可杨府并非铁板一块。怕是比预想的情况还棘手。”

这时，吴管家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搁在桌上，随即转身退了出去。宋清河殷勤地拿起碗，说道：“快吃快吃，这加了我的方子，大补的！”

周雪松接过碗，眼神却瞟向一小盘蜜饯，谁料宋清河用筷子挡住，说道：“不是给你吃的！”又补了一句：“药浴，先戒几日罢。”

周雪松当即有些郁闷，面上却丝毫不显，应言拿起筷子，却问道：“逍遥散是个什么来路，连你都不能彻底解毒？”

宋清河托腮，不由得叹道：“还得是王爷您，福大命大呀。”他心道，逍遥散需要解药，却有放血抑制之法，还是出自一本残卷。一想到这残卷和当初送书之人，宋清河眼神一暗，却又很快隐去神情。他忽地坐直，一拍桌子说道：“那夜，助你这厮手法甚妙，可一定要让我见见。”

周雪松手持筷子一顿，转而说道：“我行动如常，运功也无影响，除了后背还隐隐作痛，不知她妙在何处。”

闻得此言，宋清河直接起身，负手徘徊几步，道：“我的王爷呀，那是因为您边关历经生死十余年，又有二十年内力护体，心性体魄岂非常人？还有我这当世神医给你坐镇。别个碰上怕是早投胎了！”

周雪松面上有些无奈，敲了敲桌面，说道：“得了得了，快坐下罢。”

宋清河一把按住他，少见的凝重：“周雪松，多少是留下些毒根，万不能掉以轻心！诸事三思而后行，再碰上性命攸关的事，神仙都摇头！”接着道：“那人既知抑制之法，说不定有解药线索呢？”

他往来踱步，又说道：“逍遥散鲜为人知，是因为极难制得，几种原料都来自南方瘴气之地，有去无回。你这药浴起码还得坚持半月，我跟老吴好好嘱咐一下。”

周雪松抬眸，想到两人也相识二十余载，眉眼便染上几分松弛，轻轻说道：“我会注意的。吃饭吧。倒是。。。。。。你有多久没回伯府了？”

宋清河泄气一般，倒在软榻上抱怨道：“你，今天被砍，明天被刺，后天被毒，我能去哪呀。”

周雪松倒也不揭穿他，静静用食。只是。。。。。那少女利落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不知怎的，愈发清晰。

旭日东升，驱散了广平王府的肃穆，而几条街外的相国府邸是暖意洋洋。

此时，杨挽榕正对着镜子试戴一枚珠钗，绿萝捧着瑞宝斋刚送来的盒子侍立一旁。杨挽榕将朱钗搁下，兴致恹恹，说道：“来来回回不也就这几样，每月倒是送得勤快。”但瞧着镜中清丽的容颜，眉眼终是舒展，心底的恹恹也散了几分。

绿萝利落收起首饰，归置妥当，转身一边给杨挽榕揉肩一边开口：“姑娘，您想做些什么，看书还是抚琴？”绿萝换了个方向揉着肩，又软声提议：“要不奴婢给您染甲吧？上次曾姑娘送来的凤仙花，开得正艳呢。”

看着杨挽榕摇了摇头，绿萝又问道：“姑娘，放风筝怎么样，难得的好天气呢。”只见杨挽榕嘴角微翘，绿萝停下手上动作：“奴婢这就去准备。”出了门，她招呼几个小丫头，众人便忙活起来。有人伺候杨挽榕换上便装，有人寻出纸鸢匣，有人赶去花园铺上软垫，有人通知厨房预备降暑的吃食。

杨挽榕瞧着众人忙碌的身影，目光淡淡地移向院中的盆栽。她看到盆栽旁边的小莲，正弯腰仔细擦着瓷面。素净的丫鬟服饰与旁人无二，身段算得上周正，眉眼弯弯也颇为清秀，只是。。。。。。不多时，绿萝走近禀报：“姑娘，安排妥当了。”杨挽榕也不再多想，起身移步后花园。

这相府后花园，堪称京城一绝。众人行至正门，只见门前有整块汉白玉雕成缠枝莲纹，门上镶嵌着赤金兽面。丫鬟们捧着茶点缓步迈入，园中甬道悉以青石铺就，缝隙间不见杂草，填着细细的白沙，踩上去绵软无声。两侧花木由名匠精心看护，入眼便见花海起伏，轻嗅则有次第生香。杨姑娘款步而行，轻轻吸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松弛。

不多时，便见园中央一方清池，池边围以镂空雕花的栏杆，每隔一丈便有灯柱绕池而立，入夜点亮，华灯如昼，映照一池碧波粼粼，星光点点。盛夏，相府择吉日大摆宴席，此即近几年闻名京都的映华宴。今年亦将如期举办，相府请帖早已遍发京都高门。

杨挽榕难得玩得尽兴。云淡天青，彩鸢逐风，罗裙飘飘，丫鬟们簇拥着，追逐嬉笑，甚是鲜活明媚。远处一道身影慢慢逼近，竟搅了这满园春意。杨挽榕看着来人收敛了笑意，丫鬟们更是忙不迭整装肃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