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岛,暗物质监测站“欧若拉”外围三公里,第三防御圈。
李响中校趴在用碳纤维复合材料搭建的观察哨里,手中的高倍光学望远镜在零下四十一度的空气中结了一层薄霜。他呼出的白气在镜片上迅速凝成冰晶,不得不每隔五分钟就用戴着特种隔热手套的手指擦拭——橡胶会因低温脆化,而金属会在那个东西靠近时变成杀人的电极。
“所有单位,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他的声音通过埋设在冰层下的光纤传声筒,传到各阵地指挥节点,“记住:禁止使用任何电子设备,禁止佩戴金属物品,连拉链头都要用绝缘胶带裹好。我们要对付的不是军队,是……行走的闪电风暴。”
五百米外,第一防御圈。
二十二岁的列兵王海蜷缩在蜂窝状复合陶瓷掩体里,怀里抱着一支经过彻底“去电子化”改造的QBZ-191步枪——击发机构换成了纯机械式,光学瞄具拆了,连枪管都镀了一层氧化铝陶瓷涂层。他身边堆放的不是弹匣,而是用油纸包裹的预制破片榴弹和□□。这些来自二十世纪的武器,成了对抗二十一世纪超自然威胁的最后依仗。
“班长,”他对着身旁的老兵低语,声音在呼啸的狂风中几乎听不见,“你说那个东西……真的怕火吗?”
老兵没有回答。他正盯着掩体缝隙外那片正缓缓漫过冰原的、诡异的银蓝色辉光。
辉光所过之处,冰面不再反射星光,而是呈现出一种油腻的、仿佛液态金属般的质感。空气中的雪屑不再飘落,而是悬浮在半空,沿着某种看不见的力场线排列成复杂的放射状图案。更可怕的是声音——一种低沉、持续、仿佛有无数根高压电缆在耳边同时通电的嗡鸣,正穿透厚重的防寒面罩,直接敲打在每个人的头骨上。
XC-03来了。
它不是走来的。是“滑”来的。双脚离地约十厘米,悬浮在因强静电而微微隆起的冰面上方。它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工作服,但衣物表面跳跃着细密的电弧,整个人像一颗行走的球形闪电。它的眼睛——如果那两团旋转的银蓝色电磁涡旋还能称为眼睛——正望向三公里外那座半埋入冰层的白色建筑:暗物质监测站“欧若拉”。
监测站里,有七十二小时前人类与斯特朗日、3IATLAS通话的全部原始数据。有“熵蚀之结可能未死”的初步推演结果。有文明在知晓自己可能从未被拯救的真相后,记录下的第一声绝望喘息。
“开火。”
李响的命令简洁如冰裂。
第一防御圈,十二个预先计算好的射击阵位同时开火。没有曳光弹,没有激光指示,只有老兵凭经验估算的射角和射速。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静电场的干扰下扭曲、分叉,像坏掉的霓虹灯。子弹飞出不到一百米就开始失稳、翻滚,大部分被无形的力场偏转向天空,少数击中的也在XC-03身前半米处骤然减速、悬浮,然后被更强的电场加速、熔化、汽化成一片金属蒸汽。
XC-03甚至没有停顿。它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五百米范围内,所有掩体表面的复合材料开始“剥落”——不是物理剥落,是构成材料的分子因电荷失衡而相互排斥。碳纤维丝一根根竖起,像受惊的刺猬。陶瓷装甲板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透出蓝白色的电光。
“第一圈,撤退!”李响对着传声筒吼道,“按计划,诱导向二号雷区!”
士兵们从正在解体的掩体中翻滚而出,沿着预先用荧光涂料标记在冰面上的撤退通道狂奔。他们身后,冰面开始隆起、开裂,暴露出一根根深埋的、包裹着绝缘层的□□——那是“终焉”通过台湾总部计算的,XC-03静电场“电势梯度最陡峭”的路径。□□连接的不是炸药,是上千个密封在玻璃管中的、不同电离电位的金属粉末混合物。
引爆。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兽打嗝的“嗡噗”声。冰面下,彩色的烟雾混杂着金属粉末喷涌而出,在静电场中迅速电离、形成一团覆盖数百米的、成分复杂的等离子云。不同金属离子争夺电荷,不同电位相互短路,整个区域的电场开始剧烈波动、紊乱。
XC-03第一次停下了。
它悬浮在那团混乱的等离子云前,银蓝色的“眼睛”转速加快,仿佛在困惑、在分析。这是人类为它准备的“逻辑难题”——用最原始的化学手段,制造出一个让静电操控者也需要时间解析的、肮脏的电荷泥潭。
“就是现在!”李响抓起手摇式警报器,疯狂转动。
第二防御圈,距离一千二百米。
六门被拆除了所有电子火控、只能用光学瞄具和机械计算尺瞄准的66式152毫米加榴炮,发出了怒吼。炮弹是特制的:碳纤维弹体,装填的不是炸药,而是慕尼黑总部紧急空运来的“液晶相变凝胶”。这种凝胶在受到强电场作用时,会从透明态变为乳白色,同时体积膨胀百分之三百。
炮弹在XC-03周围百米处凌空爆炸,喷洒出漫天粘稠的凝胶雨。凝胶落在静电场中,迅速雾化、膨胀,变成一团覆盖整个视野的、乳白色的浓雾。雾滴表面携带的电荷与静电场相互作用,产生持续不断的、细碎的电弧闪光。从远处看,像一颗被包裹在毛玻璃球里的疯狂闪电。
“第三圈!高压水炮!”
第三防御圈,距离两公里。
四台由破冰船引擎驱动、完全机械液压控制的高压水炮,喷出了液氮冷却过的、掺有纳米陶瓷颗粒的高速水流。水流不是瞄准XC-03,是射向它上方的天空。在零下四十度的极地空气中,水流瞬间雾化,与凝胶雾混合,形成一片笼罩数平方公里的、导电性诡异的低温气溶胶云。
静电场的嗡鸣声变了。从低沉平稳,变得尖锐、断续,像一台负荷过重的变压器。
监测站内,临时指挥中心。
“电场强度下降了13%!波动率上升400%!”一名负责观察老式场强计的士兵喊道。
“还不够。”驻站科学家,天体物理学家陈薇博士盯着屏幕上由机械式绘图仪绘出的电场等势线图——那是用埋设在冰层下的上千个简易验电器,通过光纤传回的机械信号手动绘制的,“它的核心区域依然稳定。我们在挠痒痒。”
“那就在它痒的地方,再挠重点。”李响抓起另一个通话器——那是直连监测站最深处的、紧急供电线路上的老式磁石电话,“‘深冰’项目组,你们那个大玩具,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德国口音的中文:“超导磁体已充能至47%。但陈博士,我必须再次警告,在强静电场附近激发超导磁体,可能引发不可控的——”
“我们都活不过今天了,汉斯博士。”陈薇接过电话,“执行‘破冰’协议。倒计时三十秒。”
监测站地下三百米,隐藏在冰穹深处的,是一个直径十五米的球形舱室。这里原本用于容纳探测暗物质的超纯液氩探测器,此刻,探测器已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粗糙但巨大的超导磁体线圈。线圈连接着监测站地热发电机的全部输出功率,以及十二组从俄罗斯摩尔曼斯克紧急运来的船用蓄电池。
“磁体充能,80%…90%…100%!磁场强度,8特斯拉,持续上升!”
“静电场开始扭曲!等势线向磁体方向弯曲!”
“XC-03移动了!它在向监测站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