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以后,观众席里的热意还没完全散下去。
厚重的布幕一合,台前那种刺得人眼底发白的亮光便被隔开大半,掌声、口哨、起哄和叫喊也被压成一层闷闷的回响,隔着布,一阵阵撞进后台。可就算这样,整个后台也还是浮着一种刚刚烧过头的热,像空气里都还黏着方才那场首秀的余温。
木箱被人推回原位,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一串发空的闷响。高处的滑轮还在轻轻晃,铁扣偶尔撞一下,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乐师那边已经把最后那段怪诞又绵长的旋律收了尾,只剩手风琴余下的一点余韵似有若无地挂在空气里,和汗味、粉味、酒气、布篷里烤出来的热味混在一起,像整场演出还没真正结束。
白子棋站在布幕后头,耳边还在嗡。
她胸口里那点快得发紧的心跳还没完全平下去,眼前也仍旧像残留着方才舞台上的强光。灯打下来的那一瞬,布幕擦过脸侧的风,台下忽然炸开的声音,西索在那样亮得近乎不讲理的光里偏头看她——这些画面还没散,仍一层层地压在脑子里。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那个小姑娘呢?”
“红眼睛那个!”
“再让她出来啊——”
台下的声音隔着布,已经没刚才那么尖利,也没那么坏了。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清楚地知道,他们确实记住她了。
白子棋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带先生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还带着那种很浅的、像在估价一样的笑。
“观众反应看见了吗?”
白子棋抬头看他。
她还没完全从台上的那种晕眩里回过神,只能安静看着。
带先生也不在意她答不答,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人听似的,慢悠悠地接下去:“今天那一场,喊得最响。”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停在她脸上,而是像在回想刚刚台下最热的那几次呼声。
“小孩子果然招人。”他轻声笑了笑,“尤其是放在这种位置上。”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附和:“是,刚刚箱子那一段,前排那几桌都快站起来了。”
带先生点了下头,神情很淡,语气却稳。
“搭西索正好。”他说,“再养一养,值。”
那句“值”很轻,轻得像一片纸飘下来。
白子棋没听懂。
她只看见带先生脸上带着笑,也看见旁边的人都像很满意,于是心里便很自然地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是不是……做得不错?
她下意识去看西索。
西索站在一旁,正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牌一张张收回去。他脸上的妆还没卸,那一点上挑的颜色在后台发黄的灯下仍旧压人,像刚刚舞台上的光还留在他身上没散。他唇边带着点很浅的笑,不知道是在笑刚才那场演出,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白子棋看着他,心口里那点还没平下去的东西,就轻轻碰了一下。
她还没说话,带先生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普通的停顿。
而像有人走近了,周围原本流动着的东西就自己慢下来了一点。
白子棋先感觉到的是这一点。
她转头看过去。
观众席通往后台的那条窄道尽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是个男人。
个子很高,黑色长发垂下来,衣着不显眼,却有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平静。他站在那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脸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眼睛很黑,瞳仁沉得像没有底。四周那些刚从热闹里退下来的演员、帮工、道具师从他身边经过,都会本能地把声音放低一点,像不知道为什么,却都不太想靠近。
那人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