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比白天安静很多。
马戏团白日里那层浮在空中的热气散下去以后,布篷和木架都冷了些,连白天一直没停过的脚步声也少了。偶尔还有人从远一点的走廊上过去,鞋跟敲两下地板,很快又没了。兽棚那边隐隐传来一两声低低的喘鸣,混着风,从半开的窗子缝里钻进来。
白子棋洗完澡回来时,头发已经擦得半干。
她今天一整天都很累,胳膊和腿都带着一点发酸,脚底踩在地上的时候,像还记得下午那块台板的硬。可她精神却还撑着,眼睛在夜里显得比平时更亮一点。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
西索已经躺下了,手臂枕在脑后,眼睛闭着,呼吸很匀,像是早就睡着了。桌上丢着一副散开的扑克牌,有两张滑到了桌边,灯影照过去,边角压出一点薄薄的暗。
白子棋站在床边,先看了他一会儿。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天练的时候,箱子边擦过掌根,摔那一下膝盖也磕青了,洗澡的时候碰到热水,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可她这会儿想的却不是这个。
她想的是下午那一遍。
布落下来,箱子擦过去,灯亮起来的时候,自己正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还有西索那句——这次还行。
她躺下了,却没立刻闭眼。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对着窗子,眼睛睁着,像在听夜里的动静。再过一会儿,她又悄悄转回来,看了看西索。
他还是没动。
白子棋安静地看了他片刻,才一点一点掀开被子。
动作很轻。
先是手,再是膝盖,再把脚慢慢挪到床边。床板还是发出了一点极细的响,像不情不愿地吱了一下。白子棋立刻停住,抬头去看西索。
西索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
白子棋便又继续往下挪。
地上有点凉,她赤着脚踩住地面,轻手轻脚地从床尾绕出去。经过西索那边时,她连呼吸都放轻了,身子小心地往外贴,像怕碰到他。
可她还是碰到了。
不是很重,只是膝盖边缘不小心蹭了一下床沿,也带得床轻轻一震。
白子棋僵了僵。
床上的人却仍旧安安静静,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这才慢慢松开那口气,像只偷偷溜出洞口的小兽一样,从门边闪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没多久,西索就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盯着那扇刚刚阖上的门看了一会儿,唇边慢慢勾起一点笑。
大半夜不睡觉。
这是要去哪里?
他原本只是觉得有趣,想看看这小鬼是不是梦游。可他在床上躺了两秒,到底还是起了身。没点灯,也没出声,随手拎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了,赤脚踩过地板,走到门边,慢悠悠把门拉开一点。
外头走廊比屋里更暗。
夜灯隔得远,一盏一盏挂着,光落不到地上,只把布篷和木架的边勾出些模模糊糊的轮廓。白子棋走得不快,却也没停,一路往白天彩排的方向去。她像是早记住了路,绕过堆在角落里的空箱和卷起来的布,连一次都没走错。
西索跟在后面,隔得不近。
她没回头,也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