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想象中更轻。
像抱起一团没什么温度的棉絮,或者一只才刚出生就被雨打湿的小动物。她在离开那堆脏布的时候,终于发出了一点很轻的声音,不是哭,更像是一声含混不清的呼吸,软软的,从喉咙里蹭出来,几乎一瞬间就散在风里。
库洛洛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他。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离近了看,更像某种半透明的玻璃,映着头顶破碎天光和四周斑驳的灰影,安静得过分,没有惊慌,也没有依赖,像只是单纯地把看见的东西都收进去,一声不响地记住。
库洛洛忽然想,这样的眼睛如果放在外面,应该会很漂亮。
可这里是流星街。
漂亮不是好事,脆弱更不是。
他把旧书夹回臂弯里,另一只手稍微拢紧了怀里的孩子,用外套把她挡了挡。她的头发从脏布边缘滑出来一点,细软地贴在脸侧,原本的颜色似乎很深,像被夜色泡过的蓝,在这样昏沉的光线里几乎发黑,越发衬得那双眼睛红得沉静。
远处有人争抢东西,吵闹声骤然拔高,接着是金属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还有不知谁骂了句脏话。两只野狗从巷口窜过去,拖着半截发黑的骨头,警惕地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很快又消失在垃圾山后。
一切照旧。
流星街并不会因为一个婴儿被捡起来而改变什么。
库洛洛抱着她,从那堆腐臭的垃圾间走出来,鞋底踩过泥水和碎玻璃,走得很稳。孩子窝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一团影子,只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微微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挡下来的那点温度里。
这一次,她终于发出了一声更清晰一点的声音,轻而细,小猫似的,带着一点迟来的委屈。
库洛洛低下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
她的脸确实有点肉,明明瘦得不剩多少分量,脸颊却还是软的,像很容易留下指痕;一双眼睛太大,睫毛又湿又乱,衬得整张脸都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幼态来。她应该是漂亮的,至少在还没被这地方彻底磨坏之前,应该是的。
他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怎么没哭?”
孩子自然不会回答。
她只是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然后继续用那双红琉璃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安静得近乎固执。
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会不会把她再扔回去。
库洛洛没有再说话。
前面的路很窄,墙壁向内收拢,天色也越来越暗,污浊的风从缝隙里钻过来,把垃圾、血腥气和燃烧后的焦味重新吹回鼻腔里。流星街还是那个流星街,破败、肮脏、混乱,连活着都像在和什么争抢;可怀里的重量到底是真实的,哪怕轻得过分,也仍旧存在着。
像一件本不该留在这里的东西,被世界随手丢弃以后,又被他捡了起来。
等走到那片废弃建筑附近时,天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楼体坍塌了半边,裸露的钢筋像断掉的骨头,从混凝土里斜刺出来。风吹过窗口,发出空洞而细长的呜鸣。有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堆上,正低头摆弄翻来的破零件,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却在看清库洛洛怀里的东西时愣了一瞬。
“那是什么?”
库洛洛没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捡的。”
对方皱起眉,似乎还想问什么,目光却已经先落在那孩子脸上。她被外套挡着大半,只露出一点苍白的脸和那双安静得诡异的红眼睛,脏污、凌乱、瘦小,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突兀,像灰烬里滚落出来的一颗玻璃珠,明明该碎了,却还完整地亮着。
对方沉默了两秒,啧了一声。
“你还真是什么都捡。”
库洛洛没有解释。
他抱着孩子走进那栋废弃楼里,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轻轻回荡。怀里的婴儿不知道是不是终于暖过来了一点,手指轻轻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力气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又实实在在地抓住了。
库洛洛低头,看见那只小小的手。
沾着灰,指尖冰凉。
他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最后只是把外套再往上拢了一点,把她整个人更严实地盖住。
楼外的风还在吹,废铁碰撞,野狗低吠,远处有人在笑,也有人在骂。流星街的夜晚照例不会安生,黑暗像污水一样,沿着墙壁和地面缓慢漫上来,把所有活着的人都一点点吞进去。
可就在这样脏乱得像烂泥一样的地方,一个被丢弃的孩子,还是被带回来了。
而她睁着那双红琉璃般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声尚未说出口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