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实验室三门缝的那一瞬间,林晚的呼吸被迎面扑来的、几乎凝固的高密度空气生生截断。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正常人类的办公空间。昨天傍晚还只是堆积在桌角的草稿纸,此刻已经像一场失控的雪崩,以沈知微的键盘为震中,向四周肆意蔓延,甚至有几张飘落在了林晚的椅子边缘。满目都是杂乱无章却又暗含某种恐怖逻辑的偏微分方程。
而这场雪崩的制造者,正陷在那把黑色的人体工学椅里。
深灰色的卫衣兜帽被拉了起来,遮住了大半个后脑勺。沈知微没有在写字,也没有敲击键盘。电脑屏幕上幽蓝色的代码瀑布般滚动,冷光打在她仿佛被彻底抽干了生气的侧脸上。她就像一台因为核心主板过热而强行切断了所有外部交互的超级计算机,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休眠态。
林晚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换气声。
昨天深夜两点,那封只有一个“好”字的邮件,像一枚在这个极度真空的世界里引爆的微型炸弹,让林晚在床上翻覆到了天明。她预演了一万种重逢的开场白——从掩饰尴尬的寒暄,到故作轻松的抱歉。但此刻,在绝对的疲惫与近乎疯魔的学术献祭面前,所有浸泡在世故里的社交辞令都显得无比滑稽且廉价。
林晚闭紧了嘴唇。她将手里提着的纸袋悄无声息地搁在桌面上,纸袋底部与桌面接触,发出极具试探性的一声闷响。
那具灰色的躯壳没有产生任何肌肉层面的应激反应。
林晚将两杯滚烫的现磨热美式拿出来。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把属于沈知微的那杯推到对方面前。她深知,对于一个随时处于防御状态的系统来说,任何越界的给予都会被判定为攻击。
她将一杯美式和一份流心三明治,精准地压在了两人桌面的中轴线上——那是楚河汉界,是只要沈知微愿意,伸出两根手指就能勾到的安全区。
离心机预热的轰鸣声像某种庞大兽类的喘息,渐渐填满了房间里的死寂。
林晚死死盯着设备面板上跳动的参数,余光却像一张拉满的弓,全部崩在右侧的视网膜边缘。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中轴线上的那杯美式,热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就在林晚胸腔里的那口气快要憋不住的时候,视野边缘那个灰色的轮廓,缓慢地产生了一丝位移。
一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甚至有些秃的手伸了过来,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卡住纸杯的边缘。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看林晚一眼,沈知微直接将那杯还烫嘴的黑咖啡灌进了喉咙。
喉结滚动的吞咽声,在嗡鸣的仪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林晚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那不是简单的喝水,那是一个濒临停机的系统,在向这个世界索取维持运转的最后一点燃料。她强行将视线从那只杯子上剥离,重新砸回自己的实验数据里。
第一轮采样结束。
屏幕上跳出的结果让林晚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0。40%。
这个数字,不仅突破了昨天让两人陷入僵局的0。5%,甚至逼近了这台老旧仪器的物理极限。
林晚将这个数字誊写在一张干净的便签纸上,顺着中轴线推了过去。
纸条滑行的摩擦声终于惊动了沈知微。她从兜帽里抬起头,那双熬得近乎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数字。那不再是看数据的眼神,而是在审视一枚足以撬动整个地球的支点。
没有赞许,没有松一口气的庆幸。沈知微拿起手边那支已经被捏得有些掉漆的红笔,在0。40的旁边,用力地划掉,然后写下了一组新的字符。
【0。38%】
带有红墨水气味的纸条被原路推回。
林晚盯着那个刺目的红字。心底那股本该因为被无限压榨而窜起的怒火,此刻却奇异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新模型推演出的绝对门槛?”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响起,平稳,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
“嗯。”沈知微的声带已经彻底干涸,发出的音节像砂纸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
这就够了。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0。38%。这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校准全部作废,意味着林晚必须把这台离心机拆解到最微观的层面重新设置。但林晚却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被强力磁场捕获的归属感。沈知微在用这个近乎变态的数字告诉她:我的新模型地基已经打好,现在,我需要你这块最坚硬的砖。
设备重新启动。
这是一场残酷的消耗战。林晚的眼睛被屏幕上的荧光刺得不断分泌生理性泪水,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擦,只是机械地更换样本、微调参数、记录。
0。39%。
0。37%。
0。35%。
每一次,便签纸推过去,沈知微就看一眼,不发一言地将其压在最底下。那只原本因为抽搐而无法握笔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暴力的姿态死死攥着笔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沈知微在用一种原始的方式,对抗着机体濒临崩溃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