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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月（第1页）

次日，辰时。

内文学馆设在皇城北部的一处独立院落中，距离武则天的寝殿不远。院中种着一片翠竹，一条青石小径从院门蜿蜒通向正堂。正堂名为“集贤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是馆中学士们讲学、修书、议事的地方。

叶唯到得早，辰时初刻就到了院中。她换上了昨日尚宫局发放的青色女官服饰，腰间的银鱼袋里装着她随身携带的文具——一方小小的石砚、几支湖笔、一小锭松烟墨。这些都是昨日谢小蛮帮她领来的，小姑娘做事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帮她办好了所有手续。

“叶姐姐，你紧张吗？”谢小蛮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还好。”叶唯接过粥碗，小口喝着。

“骗人。”谢小蛮笑嘻嘻地看着她，“你的手在抖。”

叶唯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碗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将粥碗放在廊下的栏杆上，双手交握在袖中，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不是紧张。

她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就像一个研究了一辈子恐龙的古生物学家，突然被扔进了侏罗纪公园。恐惧、兴奋、期待、不安，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皇后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从院门外传来。

叶唯猛地站直了身体。

院门缓缓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手持拂尘的内侍，紧随其后的是四个身着彩衣的宫女，然后是——然后是武则天。

叶唯见过武则天的画像。唐代的、宋代的、明代的、清代的，她全都见过。但她从未在那些画像中看到此刻眼前的这个女人。

武则天的实际年龄是三十三岁（显庆元年是656年，武则天生于624年），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窄袖长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纱罗披帛，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头上梳着高髻，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面容不算绝美，但有一种摄人的气度。眉眼之间既有女性的柔美，又有一种男性身上都少见的凌厉。她走进院中的姿态，不像是一个皇后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而像一个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军队。

叶唯的目光与武则天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一瞬间，叶唯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把刀从头到脚劈开了。那双眼睛里没有傲慢、没有矜持、没有皇后的威仪——有的只是一个经历过太多生死的女人对这个世界最本能的审视。

就像一只站在高处的鹰，俯瞰着地面上的一切猎物。

叶唯第一个低下了头。

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本能——就像猎物在捕食者面前本能地静止不动一样。

“都起来吧。”武则天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叶唯随着众人站起身，依然垂着头，目光盯着地面上的青石板。她能感觉到武则天从她面前走过，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檀香——那是宫中常用的熏香，但武则天身上的味道比其他人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

像是铁锈和血。

她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她一定是小说读多了，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联想。

“谁是叶微言？”

武则天的声音再次响起。

叶唯的心猛地一缩。她抬起头，发现武则天已经走到了集贤堂的台阶上，正转过身来，目光在院中的人群中缓缓扫过。

“臣在。”叶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抬起头来。”

叶唯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叶唯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武则天，武则天也看着她。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院中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辰时的鼓声，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光影斑驳。

“许敬宗说你文章写得好。”武则天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许大人谬赞。”叶唯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朕——本宫不喜欢谦虚的人。”武则天微微眯了眯眼睛，“谦虚要么是虚伪，要么是藏拙。这两样东西，本宫都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