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元年深秋,洛阳宫。
叶唯到武则天身边当值的第三个月,长安城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这年十月,高宗和武则天移驾东都洛阳。说是“移驾”,实际上是一场政治撤退——长安城的空气太浑浊了,处处都是长孙无忌的眼线和党羽,连宫中都有他们的耳目。武则天需要一个更干净的地方来布局,而洛阳恰好是她最熟悉的战场之一。
叶唯坐在武则天寝殿外间的一张小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她的正式职衔是“内文学馆直学士”,但实际上她做的事早已超出了“讲经史”的范畴——她替武则天草拟诏敕、整理奏章、抄录密报,有时甚至参与讨论人事安排。
三个月前,她还是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的一名普通副教授。三个月后,她成了武周王朝(虽然此时还叫大唐)权力核心中的一颗小小齿轮。
这种转变让她至今仍有一种不真实感。
“叶直学士。”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殿门口传来。叶唯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槛外,手中捧着一卷黄绸包裹的文书。他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
“裴侍郎。”叶唯站起身,微微颔首。
来人是裴居道,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他是武则天近年来提拔的新人之一,出身河东裴氏旁支,与关陇贵族集团关系疏远,因此被武则天看中,逐步安插到司法系统的重要岗位上。叶唯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皇后娘娘召见。”裴居道将手中的文书递给叶唯,“这份案卷,娘娘要你过目。”
叶唯接过案卷,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案卷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长孙案”
长孙无忌。
叶唯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翻开封皮。案卷内容是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记录了长孙无忌及其党羽近年来的种种“不法行为”——收受贿赂、结党营私、妄议朝政、暗中串联。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
但叶唯知道,这些东西的真实性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唐代的党争,从来不是谁有理谁赢,而是谁赢了谁有理。
“娘娘在里面等你。”裴居道说完,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一只猫。
叶唯合上案卷,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寝殿的内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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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的寝殿内,光线比外间昏暗得多。
殿中的窗户都用厚重的锦缎帘子遮住了,只留了几盏铜灯照明。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檀香、草药和墨汁的气味,让人莫名地感到一种压抑的宁静。
武则天坐在窗前的一张胡床上,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正在一份诏书上批阅。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
叶唯第一次看到不施脂粉的武则天。
那张脸上没有她想象中的疲惫或松弛,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锋利感。卸下了皇后的冠冕和妆容,武则天的五官显得更加分明——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刀削斧凿出来的。
“来了?”武则天没有抬头,“坐。”
叶唯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将手中的案卷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看过了?”武则天问。
“看过了。”
“说说你的看法。”
叶唯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是一次测试。武则天要看的不是她对案卷内容的判断——那些东西武则天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武则天要看的,是她敢不敢说真话。
“这份案卷,”叶唯缓缓开口,“证据链太完整了。”
武则天的笔尖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