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二年的春天,婉儿被调到了叶微言身边做助手。
这是叶微言亲自跟尚宫局要的人。
“她很聪明,”叶微言对尚宫说,“我需要这样的人。”
婉儿不知道叶微言是真心觉得她有用,还是在帮她。但她没有问。在这宫里,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她只知道,跟在叶微言身边,她能学到很多东西。
叶微言教她起草诏书。
“诏书不是文章,”叶微言说,“文章可以写得花团锦簇,但诏书不行。诏书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要人命。所以写诏书的时候,要想清楚——这个字写下去,谁会死?”
婉儿记住了。
叶微言教她整理奏章。
“奏章是朝堂的镜子,”叶微言说,“每一份奏章背后,都站着一个人。你要学会从字里行间读出那个人在想什么——他是在说实话,还是在说假话?他是在为自己说话,还是在为别人说话?”
婉儿记住了。
叶微言还教她磨墨。
“墨磨得太浓,字写不开;磨得太淡,字留不住。”叶微言说,“做人也是一样。太浓了,别人看不透你;太淡了,别人记不住你。要磨得恰到好处。”
婉儿记住了。
她记住的不仅是这些道理,还有叶微言说这些道理时的表情。
那表情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经验,像是智慧,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目光。
婉儿有时候觉得,叶微言不属于这里。
但她没有问。
在这宫里,有些问题,不该问。
乾封元年,高宗和武则天封禅泰山。
这是唐代历史上第一次正式的封禅大典,也是武则天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参与这种国家最高级别的祭祀活动。按照礼制,封禅大典中有一个环节叫“亚献”——皇帝初献之后,由皇后进行第二次献祭。这在以往的封禅大典中从未有过,是武则天自己争取来的。
叶唯参与了整个封禅大典的筹备工作。她负责起草了大量的礼仪文书,包括《封禅诏》《禅社首诏》《封祀坛颂》等。这些文书的草稿至今还保存在她的私人笔记中——如果那本笔记能够穿越一千三百多年的时光,出现在北京大学的资料室里的话。
封禅大典当天,叶唯站在泰山脚下的人群中,看着武则天身着皇后冠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一步步登上祭坛。她的步伐稳健而从容,仿佛这天地之间的最高权力,本就该属于她。
那一刻,叶唯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史书上记载的,武则天在封禅大典后说过的一句话:
“朕今得从陛下封禅,实为万代之一人。”
但叶唯知道,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不是“感恩”,而是“宣示”。武则天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她不只是皇帝的妻子,她是与皇帝并列的“二圣”之一,是这个帝国的共同主宰。
封禅大典后,高宗加尊号为“天皇”,武则天加尊号为“天后”。从此,天下人开始称呼他们为“二圣”。
叶唯记得史书上的记载:咸亨五年(674年),高宗称“天皇”,武则天称“天后”,天下谓之“二圣”。这一年,是叶唯穿越到唐代的第十八个年头。
十八年。
她从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官,变成了三十九岁的中年妇人。她的鬓角开始有了白发,眼角开始有了细纹,但她的眼神比十八年前更加沉稳,她的步伐比十八年前更加从容。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入宫廷、战战兢兢的小人物了。她是武则天身边最重要的文职幕僚之一,是内文学馆的掌舵人,是无数年轻女官的导师和榜样。
婉儿十五岁生日那天,没有人记得。
她一个人在书库里整理书籍,从早上忙到晚上。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点了一盏油灯,继续干活。
“上官姑娘。”
叶微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婉儿转过头,看到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站在书库门口。
“今天是什么日子?”叶微言走进来,把面条放在桌上。
婉儿愣了一下。
“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