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周,天气突然就凉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凉,是那种一夜之间、翻脸不认人的凉。前天还在穿短袖,昨天加了一件外套,今天就得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了。教室里的吊扇不转了,窗户开一条缝,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落叶和灰尘的味道,还有楼下花坛里那几棵桂花树的甜香。桂花的味道太浓了,浓得像打翻了一瓶香水,熏得人头疼。
李书意的校服外套从开学穿到现在一直没洗。袖口蹭黑了,领子也脏了,她妈上周说要洗,结果忘了,她也忘了。反正全班都这样,没人穿得干干净净的——除了班长陈浩,他妈妈大概每天给他熨衣服,衬衫上连条褶子都没有,跟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似的。
早上七点十分,李书意到教室的时候,沈知吟已经在了。
这人最近来得越来越早。开学那阵她天天踩着铃声进教室,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座位冲,有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像一只赶着回窝的仓鼠。现在倒好,李书意七点到,她已经趴在桌上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吃早饭没?”沈知吟头都没抬,声音闷在胳膊里,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你问这么细干嘛。”
“我就想知道。”沈知吟抬起头,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左边一撮翘着,右边一撮扁着,像被风吹歪的稻草人。她脸上那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红红的,大概是趴太久压出来的,“我带了豆浆,你要不要喝?”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袋豆浆。
还是热的。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雾,水珠顺着袋子往下滑,在手握的地方聚成一滩。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乳白色的液体,浓稠的,不是那种清汤寡水的东西。袋子上面印着“永和豆浆”四个字,红色的,边上有一个小人,举着一杯豆浆,笑得跟旺仔一样假。
学校门口早餐店的,一块钱一袋,用那种老式封口机封的,喝的时候咬一个角。比超市里那种盒装的便宜五毛钱,味道差不多,就是稀一点,没那么甜。
“你买的?”
“我妈给的,让我带学校喝。”沈知吟把豆浆塞到她手里,动作很随意,像递一支笔或者一块橡皮,“但我喝不了那么多,一大袋呢,我一个人喝不完。你帮我喝一半。”
李书意接过来。
袋子是烫的,烫得她手指缩了一下。她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捏着那个角,咬了一个小口。豆浆从缺口里涌出来,烫的,烫得她舌尖发麻,她赶紧吸了一口,含在嘴里等它凉。
甜的。不是很甜,就是淡淡的甜,像在水里加了一勺糖,搅一搅,糖化了,水还是清的,但喝起来就是不一样。
“好喝吧?”沈知吟撑着下巴看她,眼睛亮亮的。她的下巴搁在桌面上,脸颊被手撑得鼓起来一块,像嘴里塞了一颗糖。
“嗯。”
“比包子好。”
“豆浆和包子又不是一个东西。”李书意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像被人塞了一个热水袋。
“反正我买的都比别人的好吃。”沈知吟说得理直气壮,下巴在桌面上蹭了蹭,把那个红印子蹭得更红了。
李书意没理她,又喝了一口。
豆浆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豆子的香味,糖的甜味,还有一点点焦味——大概是煮的时候火大了,锅底糊了一点。但那个焦味不讨厌,像烤红薯的皮,焦焦的,反而比里面的瓤更有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豆浆,想起自己早上吃的那个包子。
学校门口买的,一块钱两个,猪肉大葱馅的。她买了一个,五毛钱,边走边吃,到教室门口刚好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皮有点厚,馅有点少,咬了两口才咬到肉,肉是碎的,不是剁的,是绞的,绞得太碎了,吃起来像豆腐渣。但她不挑,能填饱肚子就行。
她妈最近上白班,早上六点就走了,没人给她做早饭。她也习惯了,反正学校门口什么都有,包子油条茶叶蛋,想吃啥买啥。有时候她妈会给她留钱,十块二十块的,压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着,旁边放一张纸条:“买早饭吃”。有时候忘了留,她就从自己的储蓄罐里掏,一块两块的,凑够了买一个包子。
但她从来没买过豆浆。
不是不喜欢,是没想到。
沈知吟怎么就想到了呢?
“哎,下周期中考试,你复习了吗?”沈知吟翻出一本数学课本,封面卷得不成样子,像被人揉成团又展开的。封面上“数学”两个字只剩一半,“数”字的“娄”还在,“攵”没了,“学”字的“子”还在,“冖”没了,看起来像一个不认识的生僻字。
“没有。”
“我也没。”沈知吟叹了口气,把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我感觉我要考倒数第一了。”
“你不是上次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