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沉稳锐利的眼眸,此刻已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阴郁,与一丝竭力掩饰、却依旧挥之不去的戾气。
只是,在看向洞府入口方向时,那戾气的最外层,被他强行覆盖上了一层……惯有的、属于“莫冷屿”的、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疲惫。
他挥袖,解开了最外层的几道警戒禁制,只留下核心的防御与隔绝阵法。
然后,他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洞口附近,一处相对“干净”、光线也稍好一些的石台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闭关消耗过大,而非……修炼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进来吧,云允。”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洞府石门无声滑开,一道鹅黄色的、高挑利落的身影,带着一阵清爽的、与洞内污浊气息格格不入的淡淡馨香,走了进来。
正是云允。
她今日未着劲装,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褙子,发髻简单,只以一根玉簪绾起,清丽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一进洞府,她便被那过于阴冷潮湿、且隐隐透着不祥的空气,刺激得微微蹙了蹙秀眉,但目光,却第一时间,牢牢锁定了坐在石台边、脸色苍白、眼带血丝、气息虚浮的莫冷屿身上。
“冷屿!”云允快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仰起脸,急切地打量着他,“你怎么……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我听说你闭关,可这都多久了?外面关于景逝师弟的事情,还在调查,掌教和几位长老都很重视,你……”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关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与莫冷屿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深厚,早已是仙府中公认的一对。景逝的惨死,对莫冷屿的打击有多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几个月,她无数次想来探望,却都被洞府外那森严的禁制和莫冷屿“闭关勿扰”的传讯挡了回去。
今日,她是实在放心不下,又听闻莫冷屿似乎修炼出了岔子,气息不稳,才不顾一切,动用了一些两人的“小秘密”,触动了那层只有她才知道如何安全进入的、最外层的示警禁制。
看着眼前青梅竹马那张写满担忧的清丽脸庞,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心疼,莫冷屿那颗被仇恨与暴戾浸透、冰冷坚硬如铁石的心脏,最深处某个极其柔软的角落,仿佛被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却尖锐的酸楚与……愧疚。
云允……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此刻修炼的,是何等肮脏邪恶的功法,更不知道……他心中那焚尽一切的、针对萧云凛的滔天恨意与复仇计划。
她依旧是他记忆里那个明媚、飒爽、全心全意信赖他、关心他的云允师姐。
这份纯净的信任与关切,此刻于他而言,像一面照妖镜,映照出他满身的污秽与狰狞,让他几乎无地自容,却又……贪婪地,想要抓住这黑暗中,最后一点属于“莫冷屿”而非“复仇之魂”的温暖。
他伸出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握住了云允放在他膝上的、微凉的手。
触手温软,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与活力,与他掌心因修炼邪功而残留的、挥之不去的阴冷与粗糙,形成鲜明对比。
“我没事,云允。”他开口,声音放得更缓,更柔,甚至努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疲惫的笑容,“只是……修炼时急于求成,岔了气,又心神损耗过度,需要些时间调养。让你担心了。”
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热。云允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与细微的颤抖,心中更是揪紧。
“什么没事!你看看你的脸色,你的眼睛!”云允反手握紧他的手,眼圈微微发红,“景逝师弟的事……我们都很难过。可你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掌教真人说了,定会查出真凶,还景逝师弟一个公道。你这样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拼命修炼,万一走火入魔怎么办?你让我……让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是真的怕了。怕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像山一样可靠、像阳光一样明朗的少年,会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和痛苦彻底击垮,坠入深渊。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听着她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恐惧,莫冷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愧疚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将一切和盘托出,将心中的痛苦、仇恨、恐惧,全都倾泻在她面前,乞求她的谅解,或是……同堕地狱。
不。不能。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云允太干净,太光明。
他的仇恨,他的罪恶,他的计划,是这世间最污浊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