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需及时调理。”萧云凛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他手臂和肋下几处灵力波动不稳的地方,“随我来。”
说着,便转身朝自己暂住的小院走去。
师初浅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跟了上去。萧前辈这是要指点他?天大的机缘啊!
萧望舒看着兄长和师弟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她知道,哥哥虽然话少,但心思细腻,定是看出师初浅伤势不轻,又不愿在自己面前表露,才借口指点,实则为其疗伤。哥哥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自那以后,师初浅便成了揽月峰的常客。他伤势痊愈后,更是隔三差五便跑来,美其名曰向萧前辈请教,实则是想多亲近这位在他心中宛如神祇般的偶像,也……能多看看望舒师姐。
萧云凛对他并不吝啬指点。这个少年心性纯良,天赋亦是不错,更重要的是,他对望舒的那份赤诚的守护之心,让萧云凛颇为认可。他指点的,多是实战搏杀、灵力运用、危机应对等实实在在的东西,与天玄仙府中正平和的系统性教学大相径庭,却每每让师初浅有醍醐灌顶之感,修为和战力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师初浅对萧云凛的崇拜,更是与日俱增,几乎到了言听计从、奉若神明的地步。
只是,萧云凛很快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揽月峰上,因萧望舒的喜好,渐渐多了些花草。她似乎对侍弄花草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并非像寻常女修般只爱奇花异草,而是对山间最常见的野花也充满怜爱。她会小心翼翼地将一株从后山崖缝里发现的、开着米粒大小白花的不知名植物移栽到园圃;会收集不同颜色的落叶,晒干了做成拙朴却别致的书签;会在清晨的露水中,轻轻触摸沾湿的花瓣,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欢喜。
她曾有一次,在月华很好的夜晚,对着静静陪在身边的兄长,轻声说出心底最深处的、或许有些“幼稚”的梦想:
“哥,其实……我小时候,在被接来仙府之前,最羡慕村里那些提着篮子、唱着山歌去采花的姐姐。她们的笑声,比花香还好闻。”她仰头望着月亮,银发流淌着清辉,侧脸在月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不是月神的继承者,如果不用背负那么多责任和期望,或许……我只想当一个普通的采花女。每天清晨,踏着露水,去山林里,看各种花怎么开,怎么谢,然后把最新鲜、最好看的花,编成花环,送给爹娘,送给你……”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向往,和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怅惘。
萧云凛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的妹妹,本该拥有最明媚快乐的童年,却因天赋、因变故、因他的“失踪”,被迫早早扛起重担,将最柔软的梦想,深埋在清冷的面具和强大的修为之下。
而从那天起,揽月峰的园圃里,花草的种类,似乎又悄然多了一些。有些是萧望舒从后山移栽的,有些……则是萧云凛不知从何处寻来,默默种下的。他甚至开始留意一些关于花草培育、甚至花道典籍的玉简,偶尔“无意”地放在妹妹容易看到的地方。
然而,与萧望舒对花草的珍爱截然相反,师初浅对花,似乎有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起初并不明显。他只是对那些开得灿烂的花朵敬而远之,从不去园圃附近,若萧望舒兴致勃勃地与他分享新开的花,他也只是勉强笑着应和两声,目光却有些闪烁,很快便岔开话题。
直到有一次,萧望舒在修炼间隙,用灵力幻化出一朵栩栩如生、晶莹剔透的冰蓝色兰花,想送给师初浅,庆祝他剑法小成。那兰花幻化得极美,花瓣上甚至凝结着细小的、如同星光的冰晶,在阳光下流转着梦幻的光泽。
师初浅看到那朵冰蓝兰花的瞬间,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厌恶,以及……难以言喻的狼狈。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变调:“不……不用了师姐!我……我不喜欢花!真的!”
他的反应过于激烈,让萧望舒愣住了,举着那朵灵力兰花,有些无措。她从未见过师弟如此失态。
萧云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当场追问,只是过后,寻了个师初浅单独来请教剑法的机会,看似随意地问起。
师初浅在萧云凛面前,几乎从无隐瞒。他沉默了很久,俊朗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苦涩与自嘲,才低声道出缘由。
原来,在他更年少、还未入天玄仙府时,曾懵懂地喜欢上一个镇上药铺掌柜的女儿。那女孩生得秀美,性子活泼,尤其爱花。师初浅便每日早早起身,去山中采摘最新鲜、最漂亮的花,悄悄放在她家窗台上。风雨无阻,持续了整整一年。女孩从未拒绝,每次收到花,都会对他甜甜一笑。师初浅便以为,她也是喜欢自己的。
直到那一年春日,他费尽周折,在一处险峻的山崖上,采到一株极为罕见、据说能永葆青春的“玉颜兰”,兴冲冲地送去,却撞见那女孩正依偎在一个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怀中,将他昨日送的一束精心搭配的野花,随手丢进了街角的臭水沟,娇笑着对那公子说:“一个穷小子,天天送些不值钱的野花,烦都烦死了,也就这玉颜兰还算稀罕,能换点胭脂钱。”
那一刻,师初浅如遭雷击。他才知道,自己一年来的真心与坚持,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个可笑的、可以利用的傻瓜。那株被他视为珍宝、冒着生命危险采来的玉颜兰,也不过是对方眼中“还算稀罕”的“胭脂钱”。
自那以后,他便对“花”这种东西,产生了心理上的抵触。看到花,就会想起自己当年的愚蠢和那颗被践踏的真心,想起那种火辣辣的、无地自容的羞耻与疼痛。
“所以,萧前辈,”师初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针对望舒师姐。我只是……只是看到花,就心里难受。觉得……那都是骗人的,虚的,没什么意思。”
萧云凛静静地听完,没有评判,也没有安慰。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淡淡道:“过去之事,无需挂怀。人心易变,草木无知。不喜便不喜,无需勉强。”
师初浅用力点头,心中对萧前辈的理解,更添感激。他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了。
然而,他很快发现,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虽然他明确表示了自己不喜欢花,但萧望舒对花草的喜爱,并未因此改变。她依旧会侍弄园圃,会对着新开的花露出清浅却真实的笑意。而师初浅,在最初的别扭和逃避之后,渐渐发现,自己无法对师姐这份纯粹的喜爱视而不见。
尤其是有一次,萧望舒为了采集一种只在月夜盛开的“月光昙”的花露炼丹,独自在寒冷的后山崖边守到深夜,回来时衣裙被夜露打湿,手指冻得微微发红,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捧着那瓶收集到的、泛着微光的清冽花露,眼中却闪着满足而快乐的光芒,像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那一刻,师初浅心里那点因为“花”而起的别扭和芥蒂,忽然就变得无足轻重,甚至有些可笑。比起师姐的开心和健康,自己那点陈年旧伤、可笑的自尊心,又算得了什么?
不就是花吗?师姐喜欢,那就……让她喜欢好了。
于是,师初浅开始尝试“克服”自己的“花厌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