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黑布,死死捂在阮余家的窗户上。
校运会过去不过一周,校园里的热闹还没彻底淡去,阮余依旧维持着她那副近乎完美的平静模样。白天在教室低头做题,课间接受林嘉恒塞来的零食,听绯世叽叽喳喳讲八卦,与裴博文讨论错题,在知缘看过来时轻轻点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规律、安稳,仿佛那条看不见尽头的煎熬日子,会就这么一直熬到高考,熬到她可以彻底离开这个家。
她以为自己还能再撑很久。
撑到毕业,撑到逃走,撑到不用再面对那张冷漠到令人窒息的脸。
可她没想到,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会以这样狰狞的方式砸下来。
这天晚上阮余回家比平时稍晚,班里留下打扫卫生,又被绯世拉着多说了几句。推开家门时,屋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死寂,客厅亮着刺眼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呛得人胸口发紧。
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堆得像小山,烟头还在明灭。他没有看电视,没有玩手机,就那么直直盯着前方,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里有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焦躁。
阮余脚步微顿,下意识绷紧了肩。
这么多年,她太熟悉他这种表情了。
不是冷战,不是冷漠,是要出事的前兆。
她换了鞋,尽量轻地想走回房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熬到天亮。
“站住。”
父亲开口,声音沙哑又粗糙,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戾气。
阮余停下,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没有回头,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你最近在学校,是不是认识了不少人?”
阮余心脏猛地一沉。
他从来不管她在学校怎么样,不问成绩,不问朋友,不问死活。现在突然问起,绝不是关心。
她沉默着,没说话。
“我问你话!”父亲猛地一拍茶几,杯子震得哐当一响,“是不是天天跟一帮不三不四的混在一起?”
阮余终于缓缓转过身,抬眼看他。灯光落在她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我没有。”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在学校正常上课。”
“正常上课?”父亲冷笑一声,站起身。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逼近,压迫感瞬间笼罩整个客厅,“正常上课能让别人天天堵到家门口问?能让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阮余一愣。
“什么电话?什么人?”
“什么人?”父亲像是被戳中了最不堪的一面,瞬间暴躁起来,嗓门陡然拔高,“债主!赌债!我欠钱了,人家找上门了!懂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阮余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赌债。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头上。
她不是没有察觉过。家里的钱越来越紧,父亲有时候彻夜不归,回来时满身酒气烟味,情绪极端,要么沉默得吓人,要么一点就炸。她只是不敢深想,不敢去触碰那个会让整个家彻底崩塌的真相。
原来不是脾气差,不是压力大,不是单纯的性格扭曲。
是赌。
是他把日子彻底赌烂了,赌到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你……去赌博了?”阮余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与恶心,“你把钱都拿去赌了?”
“老子的事轮得到你管?”父亲恼羞成怒,抬手就想挥过来,手到半空又狠狠顿住,硬生生收了回去,只是眼神更加凶狠,“要不是你天天在这儿碍眼,在学校抛头露面,人家能认出我是谁?能顺着找到这儿来?”
阮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