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十月。
《旧梦》开机宴设在酒店宴会厅,水晶灯亮得刺眼,觥筹交错间全是客套的寒暄。
林逸靠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杯香槟,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的横店影视城灯火通明,几公里外的明清宫苑轮廓隐在雾里,像一场还没醒的梦。
“林导,这次可算是把你请动了!”制片人老王端着酒杯凑过来,满脸堆笑,“《旧梦》这个本子,非你不可!”
林逸淡淡“嗯”了一声,没接话。
老王也不尴尬,自顾自继续说:“阵容也齐了,夏晚晴那边已经签了,就等你点头了。”
他说到“夏晚晴”三个字时,林逸的手指微微收紧。
香槟杯壁上,映出她瞬间僵硬的表情。
“她来了?”林逸问,声音平得像在问天气。
“来了来了,刚下飞机直接过来的!”老王朝门口张望,“哎,说曹操曹操到。”
林逸没有回头。
她盯着窗外的夜色,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六秒。
她在心里数。
六秒后,她才让自己转过头。
门口,夏晚晴一袭白色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正在和几个投资人寒暄。她笑着,笑得得体又疏离,是那种在镜头前练过无数次的完美笑容。
她比以前更瘦了。
下巴尖得让人心疼,锁骨从裙领里探出来,像两弯瘦弱的月牙。眉眼间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可那双眼还是那么亮。
亮得林逸心里一颤。
六年前,就是这双眼睛,含着泪问她:“林逸,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她说,没有。
其实她想说“有”。想说得要命。但她说出口的是“没有”。因为从小她就知道,想要的东西说出来,就会失去。所以她习惯先说“不要”。
六年后,这双眼睛穿过人群,越过那些觥筹交错的热闹,准确无误地看向她。
林逸没躲。
她迎着那目光,看着夏晚晴对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酒杯,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十二步。林逸数着。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夏晚晴的那个秋天。那时候她还是导演系的新生,灰头土脸地蹲在路边改剧本,夏晚晴路过,问她:“同学,需要帮忙吗?”
走到第八步的时候,她想起她们第一次接吻。在天台,夏晚晴踮起脚尖,她低下头,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她想起分手那天的大雨。夏晚晴在雨里站了一夜,她在窗户后面看了一夜。她想冲下去抱住她,告诉她“我是被逼的,我爱你”。但她没有。因为她怕——怕夏晚晴知道真相后,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与其那样,不如让她恨自己。
至少恨,也是一种记得。
第十二步。
夏晚晴在她面前站定。
近到可以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六年前那个牌子。近到可以看清她眼角的细纹,是这六年熬出来的痕迹。
“林导。”夏晚晴举起酒杯,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久仰大名。”
久仰。
林逸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她们曾经那么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现在隔着六年的光阴,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久仰”。
“夏老师。”林逸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指尖微凉。瘦得能摸到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