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狩猎开始
八、走出地下
萧枕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地下室的。
记忆像是被切成了碎片——谢令仪的手搭在她肩上,老人的声音在说着什么,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抬起头来看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敬畏,是某种更古老的、像朝圣者看见神迹时才有的神情。
她走在通往地面的楼梯上,四十七级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春蚕笔在口袋里发烫。隔着衣料,那温度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她心脏的位置。
“你还好吗?”谢令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萧枕玉抬起头,看见她已经站在楼梯顶端,逆光的轮廓被灰蒙蒙的晨光勾勒出一道银边。
“还好。”萧枕玉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走出楼梯间,回到废弃厂房的底层。晨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灰白色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悬浮的世界。萧枕玉站在光柱中间,忽然觉得冷——不是伦敦冬夜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你祖父第一次下来的时候,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谢令仪走到她身边,“一动不动,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
萧枕玉没有转头看她。
“他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谢令仪的声音很轻,“他走上去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
萧枕玉闭上眼。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祖父,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沉稳如山的老人,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地下修复室,看着那幅真迹,看着一千六百年未曾中断的守护。然后他走上这四十七级台阶,每一步都老去一点。因为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的孙女也会走上这条路。
“他后悔吗?”萧枕玉问。
谢令仪沉默了几秒。
“他不后悔。”她说,“他只是心疼。”
萧枕玉睁开眼。她走出厂房大门。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的,像一块被水浸泡太久的绢帛,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顾砚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前引擎盖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深灰色西装的手肘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
“他们打你了?”萧枕玉问。
“摔的。”顾砚说,“我故意的。倒下的时候蹭地上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担忧,是某种更谨慎的、像在确认她还完好的审视。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萧枕玉说。
“那你知道该怎么选了?”
萧枕玉没有回答。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谢令仪上了驾驶座,顾砚坐到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废弃厂区的院子。
九、谢令仪的家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萧枕玉靠在车窗上,看着伦敦的街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后退。红色的双层巴士,黑色的出租车,砖墙上涂鸦的街头艺术,咖啡店门口排队的人群——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仿佛她刚才看到的那个地下世界只是一场幻觉。但春蚕笔在口袋里持续地发烫,提醒她那不是幻觉。
车子停在一栋乔治亚风格的联排别墅前。白色的门廊,黑色的铁栏杆,门口没有门牌。
“这是哪里?”萧枕玉问。
“我家。”谢令仪熄了火,“也是你在伦敦期间的安全屋。坤舆会查不到这里。”
萧枕玉下了车。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裹紧了风衣。
谢令仪推开黑色的大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玄关很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不是《女史箴图》,是一幅萧枕玉没见过的山水,笔触苍劲,墨色淋漓。
“谁画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