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在那里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何要选择这个高度,选择这种孤独。
他只知道,此刻的她,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而他,只能站在这片久违的阳光下,看着这片蓝天,和那个他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背影,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银河。
黄家友再次来到自己的工作地点,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一个被糖霜包裹的梦境,四周弥漫着甜腻而湿润的水汽。
这座室内水上乐园的色调过分柔和,粉色的滑梯管道像巨大的糖果棒,蜿蜒盘旋在淡蓝色的池水之上,而那池水在灯光的折射下,泛着一种近乎迷离的薄荷绿光泽。
黄家友的脚步有些虚浮,他漫无目的地在浅水区踱步,溅起一圈圈涟漪。
他已经找了很久了。
那些平日里在大街小巷见到的喧闹的孩子们此刻仿佛都学会了隐身术,或者说,他们在这迷宫般的滑梯和假山后玩起了最高级的捉迷藏。
他俯下身,视线扫过那些色彩斑斓的浮具,又探头看向那些封闭式的螺旋滑梯入口,除了空荡荡的塑料内壁,什么也没有。
汗水混着水汽浸湿了他的鬓角,呼吸间全是氯水和塑料玩具混合的味道,让他感到一丝轻微的眩晕和烦躁。
“躲到哪里去了……”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正当他直起腰,准备靠在冰冷的瓷砖池壁上稍作喘息时,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在那座最庞大、最复杂的粉色封闭滑梯出口处——那个像怪兽巨口一样的圆形管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水流的反光,也不是玩具的倒影。
那是一个蜷缩的、小小的身影,穿着的衣服是某个学校的校服,黄家友觉得很熟悉,但是叫不出那个学校的名字。
那个小孩正静静地缩在管道的最深处,仿佛一只受惊的雏鸟。
黄家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屏住了呼吸,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
他不敢大声呼喊,生怕惊动了那个或许正感到害怕的小家伙。
他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放轻了每一步的重量,生怕脚下的瓷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慢慢地、慢慢地朝着那个巨大的粉色管道走去,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阴影里,每一步都充满了谨慎与温柔。
奇怪的池子反射出来的光芒在滑梯的金属扶手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黄家友站在滑梯入口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孩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校服,像一颗饱满的柠檬,正端坐在滑梯的平台里,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脚上的运动鞋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黄家友微微俯身,影子温柔地覆盖下来,他伸出一只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孩子柔软的后背,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午后静谧的空气:“宝贝,哥哥在这里。”
然而,小孩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呼唤毫无反应。
他只是专注地盯着滑梯下方那片斑斓的彩色水池,小手紧紧抓着滑梯两侧的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艘即将离港的小船。
黄家友的话音未落,那小小的身影便突然向前一倾,顺着光滑的弧面倏然滑落,速度快得让人心惊。
那一瞬间,黄家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所有的迟疑和温柔瞬间被一种原始的、近乎野蛮的本能所取代。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扑身向前,双手撑住滑梯边缘,整个人紧随其后滑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视野里的世界瞬间颠倒旋转,但他所有的感官都锁定在前方那个明黄色的光点上。
他在滑行中伸长了手臂,掌心因为摩擦而发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摔着,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滑梯底部并没有预想中清凉的水花四溅,也没有小孩嬉笑打闹的喧哗声浪。
失重感在触底的一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
黄家友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顾不上膝盖在落地时传来的钝痛,几乎是踉跄着从地上爬起,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
眼前空空荡荡,别说波光粼粼的水池,连半点水渍都没有。
这里不是游乐园。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温馨却透着诡异陌生的卧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白色纱帘,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温柔地洒在淡黄色的床单上,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干燥阳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墨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