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每日送来的饭菜,她很少动,大多时候只是草草吃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宋夫人看着女儿日渐消瘦,心疼不已,日日亲自端来汤水,隔着房门柔声劝说,可她始终不愿开门,不愿见人,不愿将自己的脆弱展露在旁人面前。
她知道父母担心,知道旁人劝慰,可她走不出来。那些痛苦,那些遗憾,那些无能为力,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融入了她的呼吸里,挥之不去,忘不掉,也放不下。
她就这样,在哭与笑的交替中,在迷茫与痛苦的挣扎中,熬过了一日又一日,从暮春到盛夏,再到初秋。
窗外的海棠落尽,荷叶亭亭,又渐渐枯黄,秋风渐起,吹落了第一片黄叶,凉意透过窗缝,钻进房间,带来一丝萧瑟。
不知究竟是哪一日,许是秋风惊醒了她,许是那盏花灯的微光触动了她,许是心底的执念终究压过了痛苦。
那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微弱的晨光透过锦帘缝隙,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带着秋日的清浅暖意。
宋如昔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蒙着一层水雾,带着未散的悲悯,带着几分诗人般的朦胧与诗意,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柔软与通透,即便历经痛苦,也未曾磨灭。
她缓缓坐起身,抬手轻轻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缓慢而坚定。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坐着,心底那些翻涌了三个月的情绪,那些痛苦、迷茫、绝望、嘲讽,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忽然想通了。
沉沦下去,毫无意义。
哭死在这房内,夏家兄妹也不会回来,堂兄也不会从边关归来,这世道的黑暗,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的无能为力,只会让逝去的人不安,让活着的父母担忧。
她不能就这么垮掉,她当然要活着,必须好好地、坚强地活着。
从前,她活着,是为了做宋家的小姐,为了父母的期许,为了那些礼教规矩与体面才情。
从今往后,她活着,有了全新的、不可动摇的意义。
她要活着,好好活下去,用尽自己一生的力气,去探寻当年夏家被构陷的真相,去寻找那些被隐藏的证据,去拨开朝堂的迷雾,总有一天,要为夏家平反昭雪。
她要洗去夏家身上谋逆的污名,要让世人知道,夏侍郎是忠良之臣,夏家满门都是清白的,夏峋姐姐和夏家哥哥,是世间最善良、最美好的人,他们不该含冤而死,不该背负一世骂名。
她要让那些构陷夏家的奸佞,受到应有的惩罚;要让这朝堂,还夏家一个公道;要让这世间,知道真相,明白善恶终有报。
她要让夏家兄妹在天有灵,能够安息,能够安心闭眼,不再有遗憾,不再有冤屈。
这是她对夏家的承诺,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是她走出这方封闭房间的勇气,是她对抗这黑暗世道的底气。
她依旧渺小,依旧普通,依旧没有权势,依旧是那个深闺中的宋家小姐。可她的心,不再麻木,不再迷茫,不再绝望。
她明白了,活着的意义,从不是护得住所有人,而是在失去之后,依旧有勇气为他们讨回公道;从不是改变整个世道,而是坚守心中的正义,为那些被辜负的好人,争一丝光亮。
她不能改变过去,不能让夏家兄妹死而复生,不能让堂兄从边关归来,但她可以把握未来,可以凭着自己的坚持,一步步靠近真相,为逝者昭雪,为正义发声。
这世间,上天或许不公,让好人含冤,让坏人长存,但正义或许会迟到,却绝不会永远缺席。
她愿意等,愿意熬,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完成这件事。
宋如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那扇垂落了三个月的锦帘。
刹那间,秋日的阳光倾泻而入,洒满整个房间,明亮而温暖,驱散了长久以来的昏暗与压抑,照亮了案头的书卷,照亮了悬挂的花灯,也照亮了她苍白却渐渐有了神采的脸。
窗外,秋高气爽,落叶翩跹,庭院里的草木虽有萧瑟,却依旧有着蓬勃的生机。廊下的侍女见房门开了,惊喜得说不出话,连忙跑去禀报宋尚书与宋夫人。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了她的身,也暖了她的心。
她抬手,轻轻拂去案头琴上的薄尘,看着那盏旧花灯,眼底满是坚定,还有化不开的温柔与怀念。
夏峋姐姐,夏峥哥哥,你们放心。
我会好好活着,好好长大,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为你们平反,让你们清白于世,安歇于九泉。
这世道纵然黑暗,纵然不公,我也不会再沉沦,不会再迷茫。
我会带着你们的那份期许,好好活下去,守着心中的正义,一步一步,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紧闭三月的房门,终于敞开;封闭三月的心,终于重见天日。
那个麻木绝望的宋如昔,在这场漫长的煎熬中死去;而那个心怀执念、坚定向阳的宋如昔,在秋日的阳光里,重新活了过来。
她的前路,依旧漫长,依旧布满荆棘,为夏家平反的路,注定艰难险阻,或许会遇到无数阻碍,或许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达成所愿。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有了活下去的意义,有了心中的光。
哪怕只是微光,也足以照亮她前行的路,足以让她在这凉薄不公的世间,坚定地走下去,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