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南城,梅雨季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闷得人喘不上气。
天羽把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写完,笔帽还没扣上,手机就震了三下。班级群里炸了锅——有人在城南的老纺织厂拍到了一段视频,画面里一团黑影顺着墙壁爬上了废弃的烟囱,像素再低也能看出那东西的轮廓不像是人。
天羽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上的台历画满了红圈,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八天。床头挂着一把桃木剑,剑穗上系着一串铜铃,是他两年前在旧货市场花八十块钱淘来的。卖货的老头说这铃铛“有点意思”,天羽当时没当回事,回家才发现自己能用灵力让它响——七个调,每一个都不同。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这铃铛到底是什么来历,只知道带上它之后,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也能看见了。
比如现在。
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厨房热牛奶。路过客厅的时候,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道门辑要》,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房东孙大叔留的:“小师傅,三楼丰先生屋里的灯又亮了一宿,你明天顺道问问,别是出了什么事。”
丰先生。丰木。
天羽搬进这栋老居民楼快一年了,跟三楼的丰木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那个男人总是昼伏夜出,楼道里碰见时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永远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楼里的住户都说他是个写游戏剧本的,天天对着电脑编故事,编得人都魔怔了。
但天羽知道不止这些。
上个月他帮孙大叔修顶楼的水箱,路过丰木家门口时,门缝里飘出来一股子味道——不是饭菜香,也不是霉味,是那种老庙里才有的檀香混着朱砂的气味。天羽当时就站住了脚,鼻翼翕动了两下,心里咯噔一声。
那是画符用的松烟墨才会带出来的底味。
一个写游戏剧本的,家里头熬松烟墨做什么?
热牛奶的工夫,窗外又落起了雨。天羽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见对面楼的墙根下蹲着一只猫,浑身的毛奓着,冲着巷子口的方向低低地呜咽。天羽顺着猫的视线看过去,巷子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雨丝穿过那人的身体落在地上,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天羽手里的牛奶杯晃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从床头摘下那把桃木剑,铜铃在剑柄上叮叮当当地响。他侧耳听了听——三个调,还是三个调。但他顾不上这些了,拉开门就往楼下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三楼,抬手就要敲丰木的门。手指还没碰到门板,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幽幽地亮着。丰木就坐在屏幕前,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他的右手藏在桌子底下,天羽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但能闻见那股松烟墨的味道比上次浓了十倍不止。
“丰先生。”天羽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丰木的肩膀抖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三十出头的年纪,眼窝却凹得很深,颧骨也突了出来,像是一连熬了好几个大夜。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也看见了?”丰木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天羽还没回答,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两个人同时看向窗户——对面楼墙根下那只猫已经不见了,路灯底下那个“人”也不见了。但巷子口的积水面上,正有一串脚印凭空出现,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这栋楼的方向走过来。
脚印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黑气,雨落在上面就蒸发了。
丰木“嚯”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了墙。他掀开桌上的键盘——底下压着一张黄纸,上面画着天羽从没见过的符,线条细密得像电路图,朱砂的红色在蓝光底下显得发紫。
“你果然是道上的人。”天羽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丰木没理他,抓起桌上的符就往外走。经过天羽身边时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校服裤子,拖鞋,手里拎着桃木剑,剑穗上系着铜铃。丰木的目光在那串铜铃上多停了两秒。
“你这铃铛,哪儿来的?”丰木问。
“旧货市场,八十块。”天羽老实回答。
丰木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没再追问,侧身出了门,往楼梯口走。天羽跟在后面,桃木剑横在身前,铜铃在剑柄上轻轻晃动。
楼下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走到了单元门口,停在了门禁外面。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全亮了,一盏接一盏,从一楼一直亮到三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逐层检查。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然后,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丰木家的门,是一楼的单元门。
“咚咚咚。”三下,不急不缓。
天羽握紧了桃木剑,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丰木一眼,发现这个平日里连话都不多说几句的男人,此刻反倒沉静下来了。丰木把那张符叠成一个三角形,塞进上衣口袋里,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磨得看不清人影了,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