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念念送进小学校门,看着小姑娘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学楼,还不忘回头朝她挥挥手,露出甜甜的笑脸,苏晚站在校门口,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可她的心底,却依旧被惶惑填得满满当当,半分暖意都渗不进去。
直到校门口的人流渐渐散去,校园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她才缓缓转身,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无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念念的话,画中白衣生母的身影,还有养母王秀兰眼底化不开的担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困住。
推开家门,没有了孩子的嬉闹声,没有了晨起做饭的烟火气,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近乎空荡,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单调又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每一下,都像一记轻锤,狠狠敲在苏晚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震得她心口发颤,神经越发紧绷,仿佛下一秒,这根弦就会轰然断裂。
她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身子陷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却依旧坐得笔直,脊背僵硬,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裙摆,指尖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生怕打破这份死寂,也怕自己一放松,就会再次陷入崩溃。
王秀兰在餐厅里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筷,陶瓷碗碟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老人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慢,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到苏晚,也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她自始至终,都没敢抬头看客厅里的女儿,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自觉地往苏晚的方向瞟,满心都是担忧与慌乱。
几十年的母子连心,她太清楚苏晚此刻的状态了。
女儿整个人都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浑身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明明就坐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遥不可及,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王秀兰手里擦着碗,抹布在碗面反复摩擦,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眼眶微微泛红,心底又疼又怕。她怕苏晚钻牛角尖,怕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世真相压垮,更怕那段遥远又凶险的过往,彻底毁掉苏晚的安稳人生,毁掉这个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家。
空气里弥漫着沉甸甸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挂钟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声响,愈发凸显出屋子里的惶惶不安。
苏晚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她却觉得,自己的世界,依旧停留在辽城那场冰冷的雪夜里,不见天日。
她知道,母亲在担心她,也知道,母亲心里的恐惧,不比她少。这段尘封的秘密,压了母亲三十八年,如今被硬生生揭开,难受的,从来都不止她一个人。
终究是她先打破了这份死寂。
“妈。”
苏晚轻轻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试图安抚眼前忧心忡忡的老人,“我没事,你别担心,我就是需要点时间,慢慢消化这些事。”
她不想让母亲为她过度操劳,不想让年迈的老人,再为她担惊受怕,可这份故作镇定的平静,终究太过勉强,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王秀兰手里擦碗的动作猛地一顿,抹布从手中滑落,掉在洗碗池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慢慢转过身,靠在餐桌边,目光落在苏晚身上,眼底裹着化不开的心疼、担忧与恐惧,眼角的皱纹,都因为这份揪心,拧成了一团,声音微微发颤:“没事?”
“你一晚上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画也画得奇奇怪怪,满是悲凉,念念还说出那样的话……晚晚,你这样,妈怎么能不担心?妈看着你这样,心都揪着疼。”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哽咽,三十八年的悉心呵护,三十八年的小心翼翼,如今看着女儿被痛苦缠身,她却无能为力,这种挫败感,让她满心煎熬。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冰凉的指尖,指尖微微蜷缩,指甲轻轻掐进掌心,试图用细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她轻声回应,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沉重:“我只是……突然知道了太多事,多到我一时半会儿,根本接受不了,也消化不了。”
“辽城,灭门,血海深仇……这些东西,像一块块巨石,狠狠砸在我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简单纯粹,可一夜之间,所有的认知都被颠覆,所有的安稳都被打碎,这份落差,这份沉重,任谁都难以承受。
王秀兰看着女儿落寞痛苦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苏晚身边,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老人的手掌粗糙却温暖,紧紧裹着苏晚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语气带着近乎恳求的认真,眼眶通红:“那咱就不去想,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
“咱忘了辽城,忘了那些事,你好好画画,好好带念念,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行不行?”
她守了三十八年的秘密,护了三十八年的女儿,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真相大白,不是什么认祖归宗,只是女儿能一辈子平安喜乐,远离那些血腥与危险,做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苏晚缓缓抬起头,看着养母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老人鬓角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底近乎绝望的恳求,心里又酸又涩,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又何尝不想这样,又何尝不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守着这份安稳,守着母亲,守着念念,过平淡的日子。
可她做不到。
“妈,我也想,我真的想。”苏晚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温热又滚烫,“可我做不到了。我知道她用命换我活,知道我亲生父母,一大家子人,都为了我死了,我怎么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过安稳日子?”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