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文学网

大众文学网>满庭芳山抹微云 > 学艺难(第1页)

学艺难(第1页)

上回书说新人们行了拜师礼,院内恢复了往日练功模样。尹新昌手执戒尺巡视几番,回到了正堂,拿起本子推敲起来。

且说这位百花班班主尹新昌,早年间乃是风靡江南的第一小生,只因个中缘由,失了可堪相配的花旦,从此一蹶不振,歇了唱戏心思,专心养起戏班,偶有贵客宴请,也只是拣些单独的折子戏唱。寒来暑往,已有不少徒弟出师。三节两寿时,自立门户的众弟子便会尽数回到这院子里来团聚,并送些节礼尽孝。因此,虽负担着院里这二十来个半大小子的吃嚼,却不算吃力。

为门下弟子一炮而红计,这头一件要紧事,就是寻到一个好戏本。争奈市面上的好本子千金难求,平平的本子或是唱词不和谐,或是曲调难为听,俱不满意。不得已下,只好亲自操刀,可虽善曲工词,偶也深感力不从心,故而又延请了几位乐师与一位秀才共同拾柴。

眼下终于敲定一句“水穷云起”的下场诗,又住笔迟滞,便动身到那贤文阁处求书。

小学徒眼见师父早早地出了门,心中窃喜,然又见韩甲已请出藤刀,只得息下躲懒心思,安心练功。

元宵因工小生,又刚行拜师礼,是以留在前院。鹿卿刚转入小生行,隔着练髯口的阿茗学起三舟撕腿,元宵见状便也忙把腿举过头顶压到墙上。

好生费力,要早知出来还是唱戏,狱中就不该荒废技艺的。元宵收了心,忍痛专注吐纳起来。

自此,新人与班中众徒一般,起始学艺生涯。

有道是:说书的凭嘴,唱戏的凭腿。是以劈腿下叉、飞跪上桌等都是基本功夫,都得无一不落地练。讲究的就是走如龙,跑如风,站如虎,轻如蝶,美如凤。

百花班的院子当中栽下了几处木桩,以便吊腿,小学徒们架起山膀绕着院子踢高腿,再便是朝天蹬、扎马步、旋子翻、金鸡独立……滚翻、空翻、前后桥……一个清晨好不热闹。

除上所外,还有诸如练眼神、练枪花、练手绢等四功五法。师父是贵人事忙的,耐烦时尚且还能多说教一回,不耐烦时只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孩子们能如何?自个儿悟着练呗。但凡练不好了,过不了关的,请与藤刀竹条子打擂台。练手绢的,手腕皆肿,小手上尽是粗线刮破的红痕;学眼神的,上下左右自不必说,环动、定神、对眼儿,直到把这人间的喜怒哀乐痴嗔怨从一对招子里说出来才算罢休;每日开嗓的,吐哼哈,吟噫呀,练嗓、练耳、练心板。早也喊,晚也喊,喊好了给一刀子是打赏,喊不好了疼不死你的。

虽说都是苦人家出身,可但凡家里揭得开锅,是决计不送孩子来学戏的。无论日夜,孩童或疼或累,哭声此起彼伏,绵绵不断。血水泡是家常便饭,身上能有块整地方的算你不赖。背唱词,仿身段,百遍千遍上万遍……

正是:百艺莫过学戏难。

春寒倒去,天气回暖,这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一日申时,厨娘把窝头和稀粥都预备好了,拿锅铲往木窗上敲了两敲,米香跟着热气往窗外头钻,那架山膀的山倒,唱戏文的咏农,迷得人是心神颠倒,魂不守舍。可尹班主眼一横,山也直了,文又通了,才把那竹条子一挥,背着手去了正堂,原本还胸闷气短、手耙脚软的孩子们就蜂拥着抢饭了。

班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又不少,元宵等刚入班的小女孩儿们哪是对手,就因为吃不饱没力气,坏了手上的招式,连日来净吃罚了。鹿卿练功与她顺次相接,每一回小的被打,大的那个总回头来看,师父见了,顺手也甩去一刀子,骂道:“练功不专心,找打!”等师父走远打别人时,鹿卿才敢悄悄去问:“你怎么总挨打?”

“我、我肚皮吃不饱!”小元宵本就累得直淌泪珠儿,再提五脏庙之难,更是委屈不已。

因此,小鹿卿往后吃饭时,总先护着小元宵往前挤,小三舟亦有样学样。只是可怜了小阿茗,本也不是个爱争抢的性子,连累小方弦不时与她抱着碗大眼瞪小眼。

小方弦笃定是你的兄弟护了我的姊妹们,那我合该就归你护着了。

而小阿茗更生出许多冤枉:原先你们没来时,她两个护我一个,如今好了,我也吃不饱肚皮了,埋怨倒是顿顿不落。

好在三舟与鹿卿时时开导着,小阿茗渐渐自立起来,不再哀怨了。

说回这日,小鹿卿正埋头啃着窝头,忽闻隔桌“呀”的一声,抬头只见小元宵鼓着小嘴,要哭不哭的,手里还捏着一粒小玩意儿。

鹿卿把窝头放进粥里泡着,一双肿眼睛睁得大大的,凑过去问道:“小师妹,你瞧什么呢?是不是吃着石子儿膈到牙了?这很平常的,我刚也吃着了,我就不哭,你也别哭。”

阿谢和阿夏直捂嘴笑,三舟投眼来看,被见霜瞪低了头,阿茗觑着鹿卿碗里的窝头,小元宵不说话,方弦在旁没好气地道:“大惊小怪,你没见过人掉牙?”

“喔——原来是把牙膈掉了。”

也难怪鹿卿看什么都新奇,学艺枯燥,门外便是有个贩夫走卒叫卖路过,也够这院里的孩子呆头愣脑地当作新闻学舌一阵。

这人这般直勾勾地盯着人瞧,真是讨厌!小元宵悄悄龇了龇牙,正埋怨着,耳畔又响起讨厌人的讨厌声:“听说上牙得往地底下埋,下牙要向上抛,如此才能长好牙哩。小师妹,我看你掉的上牙,这就去为你埋得深深的!”

说罢,小鹿卿巴巴地在灶房内寻出厨娘劈柴用的斧子,蹲到灶房门前铲起土来。待她自己觉着很深了,又翻衣撕下自己内衬的边角,小心包好,这才推土填坑,回了桌前还不忘拍落手上的污泥,向原主交代道:“小师妹宽心,我埋得深,管保明日你嘴里就没窟窿啦!”

此后,小元宵便也不时留意起这位冒犯却不失热忱的小师兄来。这不留意还好,一有心便发现,除却师父赏的,那多余的都是来看自己找的。

“你怎么吃饱了也挨打?”

“师兄不必分神来顾我,我疼,哭过、就好了。”小元宵一面娇嗒嗒地抽泣着,一面眨巴着泪花去看回头安慰自己的小鹿卿。

然而为时已晚。尹班主手下不留情,“啪”的一记藤刀落到小鹿卿后臀上,“不上进的猢狲!又来找打!”

“啊哟!”小鹿卿吃痛一声,忙回头拉山膀,紧跟回小阿茗身后跑圆场,待师父往别处去了,她仍回头来高挑眉,示意自己没事。

小元宵就这么跟在小鹿卿身后,浑浑噩噩,稀里糊涂,却又嘻嘻哈哈,安安稳稳地捱到了新年到。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