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制碎裂的金色碎片还在空中飘落,今寺靠着墙壁滑坐下去。
衣袍上全是地下的泥土、二楼走廊里沾的血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灰。袖口破了一条口子,从手腕一直裂到手肘,布片耷拉着,被风吹一下就往旁边翻。他没看袖口,也没看那些金色碎片,就那么坐着,后脑勺抵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榊淼蹲在走廊另一边,羽毛球杆横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抖了,也不念叨了,就是蹲着,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有焦点。诗绪理坐在他旁边,弓放在膝上,月华花的荧光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藤蔓的温度也散了,只剩弓身还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低头看着弓身上的花朵。墨晴靠着雅间门框,大剑竖在身侧,布条重新缠好了。她的呼吸比平时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额角有汗珠滚下来,沿着脸颊淌进衣领里。她没有擦。
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花街的夜风从破碎的窗棂里灌进来,带着脂粉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腥甜。金色碎片落尽了。客人们的呻吟声也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片沉重的、此起彼伏的呼吸。
今寺睁开眼,撑着墙壁站起来。袖口那片破布耷拉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扯下来扔在一边,走进雅间。四皇子还倒在壁龛旁边,脸色白得像纸,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今寺蹲下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四皇子的眼皮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今寺又晃了一下,四皇子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他看见了今寺,看见了他身后靠在门框上的墨晴,看见了走廊里蹲着的榊淼和坐着的诗绪理,看见了自己身边碎裂的神像和干涸的金色坑底。然后他看见了滑坐在墙边的六皇子。六皇子靠着墙,衣袍铺在满地狼藉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一动不动。
“……是他。”四皇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今寺没有接话。他把四皇子扶起来,让他靠着壁龛坐好。四皇子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灵魂被抽取之后残留的痉挛。他把发抖的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指节泛白。
“审他。”四皇子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今寺能听见。“用你的办法。我要知道他做了什么,为什么做,谁让他做的。”
今寺站起来,走到六皇子面前。六皇子没有抬头,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还在,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今寺蹲下来,和六皇子平视,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竹筒。竹筒只有小指粗细,两头封着蜡,他把竹筒凑到六皇子鼻尖底下,用指甲挑开封蜡。一只极小的、近乎透明的虫子从竹筒里爬出来,沿着六皇子的鼻腔钻了进去。六皇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弛下来。他抬起头,散下来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那双空洞的眼睛。瞳孔外围着一圈极淡的金色——不是龙气,是蛊虫的颜色。
诗绪理从走廊里站起来。弓放在地上,月华花的藤蔓贴着青石板,荧光几乎看不见了。她走到雅间门口,站在今寺身后一步的地方。今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为什么选她?”今寺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让蛊虫有足够的时间把他的话钻进六皇子的意识里,“花街那么多女子,为什么选她当花魁?她的相貌并不出众,唯一特殊的就是那双蓝色的眼睛。”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诗绪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六皇子。
六皇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来,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潭死水里冒出的气泡。“是那位大人要求的。他说,要找一个蓝色眼睛的女子。我找到了月翎。他看了之后说可以,就用了她。我不知道为什么。”
今寺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位大人是谁?”
“不知道。”六皇子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像在梦游,“他每次来都是夜里,穿一件带兜帽的斗篷,站在阴影里。从没让我看清过脸。他让我称呼他为——”他停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在咀嚼那个字。“妲。”
“妲?”
“妲。他就让我这么叫他。没有姓,没有名号,就一个字。”
今寺沉默了一息。“他和仙界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六皇子的声音依然是平的,“但他有一次提过,要我好好关照身上带着月华花的人。他说月华是一位仙君的伴生物,而他与那位仙君关系亲密。”
今寺的瞳孔微微收缩。月华是一位仙君的伴生物。他与那位仙君关系亲密。妲。他转过头,看着诗绪理。诗绪理站在他身后,手垂在身侧。发间那朵月华花的荧光也黯淡了,花瓣微微合拢,像睡着了一样。
“你认识诗绪理吗?”今寺转回头,看着六皇子,“就是那个戴着月华花的女孩。”
六皇子把目光转向诗绪理。那双被蛊虫侵蚀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瞳孔外围的金色光圈缓缓转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蓝眼睛,看着她发间那朵月华花。嘴唇翕动着,念出了她的名字。
“诗——绪——理——”
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在辨认,又像在确认。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不是蛊虫的效果,是真正的恐惧——一个人认出了什么之后,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他的嘴张开了,不是要说话,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外顶。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手指抠进脸颊里,指甲嵌进肉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水烧开了之后从壶盖边缘溢出来的气泡。
血从指缝间涌出来,不是流,是喷。暗红色的,带着碎块,溅在他的衣襟上,溅在地面上,溅在今寺的靴面上。
一双手臂从他嘴里伸了出来。
苍白的,极瘦的,小臂和手掌从喉咙里往外顶,撑开了他的嘴角。嘴角裂开了,裂到耳根,皮肤像纸一样被撕开。
手臂继续往外伸,手指张开,握住了他的上下颌。一只手握住上颌,一只手握住下颌,手掌内侧贴着牙齿,手背朝外。然后那双手臂弯曲了一下,像在蓄力。
捏爆了。
声音不是脆的,是闷的。像一只装满了水的皮囊被人一脚踩碎。
血、碎骨、脑浆,混在一起炸开,溅在墙壁上,溅在壁龛上,溅在六皇子身后的墙面上,溅了满满一面墙。
今寺回手捂住了诗绪理的眼睛。
掌心贴着她的眼皮,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血溅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粘稠的,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有松开。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四皇子弯下腰,呕吐声和胃液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墨晴没有动,她的手指握紧了大剑的剑柄,指节泛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榊淼在走廊里,没有看见,但他听见了。羽毛球杆从膝盖上滑下去,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