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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见裂痕（第1页）

青岚市的秋天总是来得拖泥带水，空气里依旧浮动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和教室里经久不散的粉笔灰味儿搅和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睡。

高一（3）班的日常如同一台生锈的复印机，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枯燥的节奏：早读、刷题、拖堂、周测。而陈清风的加入，就像是在这台机器里塞进了一个规格完全不符的零件，虽然他努力保持着一种“无害”的静止，但那种格格不入的张力，却在每一个细节里疯狂拉扯。

林晓阳觉得自己现在不像个班长，倒像是个观察大熊猫的科研人员。自从接了李红梅老师那个“特殊关照”的政治任务，他的余光就没离开过教室后排那个靠窗的角落。

周二的数学课，数学老师特意绕过进度，发下一张针对尖子生的“拓展练习卷”。题目涉及了不少高二的立体几何和导数，底下的同学一拿到卷子，顿时发出一片如丧考妣的哀嚎。

陈清风拿到卷子，并没有立刻动笔。他像往常一样，神情木然地盯着窗外，大约沉默了五分钟。

就在林晓阳以为他又要开启“神游”模式，打算像往常一样交白卷时，陈清风却突然转过身，拿起了那支已经掉漆的黑色签字笔。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接通了电源。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在草稿纸上演算的迹象，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轻快且稳定，发出一种极具律动感的沙沙声。林晓阳斜着眼瞄过去，只见那一行行复杂的公式、推导过程，如同开了闸的流水，顺着他的笔尖均匀地倾泻而出。

不到半小时，在别人还在第一道选择题里挣扎时，陈清风已经放下了笔。

他顺手将卷子往课桌中间一推，背脊重新挺直，再次恢复成了那个望向窗外的“雕塑”。

林晓阳借着收卷子的机会，刻意在他桌边多留了两秒，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张卷子。

那一瞬间，林晓阳心头剧震。

卷面整洁得近乎恐怖，没有任何涂改痕迹，字迹工整、冷冽。后来老师讲解时，林晓阳发现，陈清风的解法甚至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三行；但在英语课上，却像个被剥夺了语言能力的弃儿。

同样是发卷子，陈清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由二十六个字母组成的“蝌蚪文”，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困惑”的情绪。他盯着题目看的时间很长，嘴唇会下意识地、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艰难地拼读每一个音节。

选择题他通常是闭着眼勾选的，呈现出一种极其均匀的“ABCD”分布。阅读理解大片空白，作文部分更是惨烈——他通常只写一个僵硬的开头，然后就是一段长长的省略号。

发下来的作业本上，红叉触目惊心，英语老师在旁边用红笔写下的“认真！”、“单词要背！”等批注，他看都不看一眼。

最让林晓阳感到心悸的，是周一数学课。

数学老师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粉笔灰在晨光中乱舞，“这最后一道大题，函数、数列、不等式，三位一体。考的是综合建模能力，也是考你们的耐性。全班五十个人，完全做对的，不到十个。”

教室内响起一阵细碎的吸气声。大家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试卷，那道占了半页纸的压轴题，此刻在大多数人眼中就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荒山，上面爬满了红色的叉号，触目惊心。

“这道题，我们班有九位同学逻辑非常严密，尤其是最后一步的放缩处理，很老到。”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环视一圈，“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分享一下思路？不一定要标准答案，只要能自圆其说就行。”

林晓阳深吸一口气，率先举起了手。

作为班长，他快步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快速书写起来。他的解法中规中矩，严格遵循了教材上的通项公式和受力点分析，虽然步骤略显繁琐，但胜在逻辑极稳，没有任何漏洞。

“很好，林晓阳同学的思路非常有代表性，这是最扎实的基本功。”刘老师点了点头，示意他回位。

接着，沈墨也举手站了起来。

沈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简练。他没上讲台，只是坐在位子上，指出了题目中一个关于周期性的隐含条件，利用代数变形直接跳过了最复杂的求导过程。

“妙。”刘老师眼睛一亮，甚至忍不住拍了一下讲台，“这个代数转化很有灵气，节省了至少五分钟的计算量。”

表扬完两位“爱将”，刘老师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内继续游走。当那双带着期许的眼睛停留在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时，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清风同学，”刘老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面对昔日得意门生才有的、近乎偏爱的温和，“这道题，你有没有其他的解法？或者，对刚才两位同学的方法，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可以更优化的地方？”

全班同学的脖子整齐划一地扭向了后排。

陈清风坐在那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下，整个人像是一尊沉入深海、拒绝接收任何信号的雕塑。

一秒，两秒，五秒……

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拉长。刘老师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裂开，最后演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咳，既然这样，那我们看下一道题……”刘老师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落寞。他刚准备转身拿起黑板擦，这死一般的寂静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声音戳破了。

“嗤——留级了还挺能装，真当自己还是大神呢……”

声音极轻，却在此时静得落针可闻的教室内，精准地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说话的是张三。

张三坐在陈清风斜前方，平时就是个嘴碎的，此时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嫉妒”的快感。在他看来，陈清风这种“跌落云端”的天才，就该像丧家之犬一样缩着，而不是在这里享受老师的特殊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