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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洵没说话,也没抽回自己的手,任由面前的人牵着。
郑沅将宣德殿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再次变得生动,她一闭眼,仿佛还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
昙华寺里宋十一的长明灯还亮着,她不想再多添一盏。
她自小没读过什么圣贤书,不懂什么大道理,摸爬滚打好不容易长到十七岁,就来到这吃人的皇宫,唯一的体会就是在这世界要活下去真的很难。
活下去难,死却很容易。
郑沅:“那姑娘走的时候,都还是清醒的。整个宫殿都飘着她的惨叫,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求情……”她自嘲地笑了声,“自然,也包括我。我有时候想,人命难道真是这么轻贱的东西,上位者为了一己私欲,便可以罔顾人伦。”
说这话时,已经全然顾不上自己当下在旁人眼里就是她嘴里所谓的“上位者”。
月光盈盈下,郑沅意难平的神色如此清晰,裴洵听着她口中所述,察觉到牵着自己的人在微微颤抖,他手指微缩,将人握得更紧了一些。
从小被礼教规训,从不逾矩的人,此刻却觉得,那些繁文缛节通通不太要紧,人生在世,应当抓大放小,看清什么最要紧。
而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好眼前人的情绪。
“公主,你听我说,”他看着她,做出认真的神色,“护好自己,不要与陛下起冲突。此事我会想办法,相信我。”
裴洵让她相信他。
这话确有叫人安心的效用,但郑沅盯着他俊逸的面容研究了半晌,缓缓开口,“即使三年前是我害你外放,也能相信你么?”
她问了自认识他以来,他俩从不曾探讨过,却又彼此心知肚明存在的问题。也是她一直不敢深究的问题。
她到了长公主的身体里,没道理利用长公主的权势助阿漓脱身时能心安理得,轮到要面对她从前积压的麻烦了就觉得与自己毫无干系。
何况,就算她觉得与自己无关,裴洵能这么看吗?
他现在又对自己抱着怎样的看法?
一开始,她只是想利诱裴洵做个交易,裴洵觉得她真心转性也好,沽名钓誉也罢,她都不在意。
连郑沅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何时产生了这种微妙的转变。
头上传来裴洵模棱两可的反问:“害我外放的,真是现在的你吗?”
此话一出,在郑沅听来简直如雷贯耳,所有多余的情绪瞬间收束,她睁大眼睛的同时屏息噤声,不敢再轻易吐露半个字。
裴洵看向捏在她手里的信封,郑漓的确小心,信封上称呼“殿下”,故意叫人觉得她与面前的人并不熟悉,信封开口处被蜡油死死封住,防止他人偷看信件内容,但……他何须偷看?
只需对比信封与她曾给自己那张贪墨名单上的字迹,结合公主此前三缄其口的态度,便足以断定,这两人关系匪浅。
他虽然尚未想通这两位看上去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人到底是因何产生的关联,但直觉告诉他,这与长公主突如其来的转变有关。
裴洵再次开口问:“除了陛下的事,你还有别的事想告诉我吗?”
郑沅沉默了一会儿,脑中一时是认识以来两人相处的画面回放,一时是郑漓的那句“借尸还魂一旦被察觉是死罪……”,她虽信裴洵不是那迂腐书生,但魂穿这种事究竟还是太过离奇,万一他知晓后只当她是失心疯了,或者向皇帝告发,又该怎么办呢……一直到池里的鱼儿被摇晃的烛火惊动游跑,带出的水声将她的神思拉了回来。
终于,她说:“没有了,裴大人还想知道什么?”
把问题抛还给他。
裴洵看着她,最后也只道:“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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