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霁城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风里多了几分凉意,也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开学那天,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慵懒,却又被新学期的喧闹填得满满当当。霁城一中的教学楼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走廊里充斥着嘈杂的说话声、打闹声。林知夏夹在人群中,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像一片被潮水推着走的落叶,艰难地挪向高二(3)班的教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人,书本摊在桌面上,粉笔的气息混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她放轻脚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旁边的位置——
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那桌面干净得反常,像是被人每天擦拭,连桌角的课程表都还在,边角平整,没有一丝卷翘。可正因如此,才更像一座被打理得过于用心的衣冠冢,透着一股精心维持的、令人窒息的冷清。
她心里一怔,把书包轻轻放在桌下,坐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边缘,冰凉的纸页,却压不住胸口那股沉闷的寒意。这三个月以来,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可每次看到这个空位,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痛。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班主任拿着教案,步伐沉稳地走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林知夏的手猛地一顿,“啪嗒”一声,手中的笔随即掉落在书的缝隙里,手僵在空气中。
她抬起头。
愣住了。
血液仿佛在耳膜里轰然炸开,一股冰冷的麻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是他。
葬礼上那个一身黑衣,眼神冰冷如霜的少年。
江宇的弟弟,江澈。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霁城一中校服,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蓝色的校服外套穿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站在班主任身侧,微微低着头,眉眼的轮廓和江宇有七分相似,一样的眉骨,一样的下颌线。
但那双眼睛,却完全不一样。
江宇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有温度的,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阳光,淡淡的,却暖得让人心里发软。
而江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那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扫过教室时,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审视。
底下有女生开始小声窃窃私语,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哇,好帅啊……”
“真的假的,转学生吗?”
“你看他的眼神,好冷啊……”
后排几个女生的笔掉了,弯腰捡的时候眼睛还一直往他身上瞟。
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表情的蜡像。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笑着介绍:“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江澈。刚从国外转学回来,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江澈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大家好,我叫江澈。”
简单的自我介绍,没有多余的话。
随后,班主任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知夏身旁,以及她身后、窗边等几个零零散散的空位上。
“江澈,那几个空位,你随便选一个坐吧。”老师随手指了指几个方向。
林知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死死地盯着桌面,指尖冰凉。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审视,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她的侧脸。然后,那目光移开了,不紧不慢地,扫过老师所指的每一个空位,仿佛在从容地评估。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新同学的“选择”。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清冷,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我坐那儿。”
他抬起手,食指的指尖,不偏不倚,正指向她身旁那个空座。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所有好奇的、探究的目光,瞬间从江澈身上,齐刷刷地钉在了林知夏骤然僵直的背影上。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下讲台。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像踩在她的心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