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十分,冗长的下课铃混杂着桌椅碰撞声冲破教室,女生们说笑着结伴离开,男生们拍着篮球瞬间冲下楼去,只剩下值日生潦草扫地的沙沙声。林之夏还坐在原位,看着教室一点点空下去。
“林之夏,还不走啊?”最后结束值日的女生回头问她,手里拎着垃圾袋正往教室外走。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只是小声说:“我再……看会儿书。”
门关上了。
现在,整间教室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些被夕阳拉得无限长的桌椅影子。她喜欢这个时刻,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的声音。
但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一次飘向教室门口。那里贴着一张崭新的、夺目的公告,边缘还粘着没撕干净的胶带痕迹。上面是加粗的黑色大字:
“高一年级英语演讲比赛——让世界听见你的声音”
“声音”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瞳孔。她猛地别开脸,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下坠,自爸爸去世后她逐渐把自己封闭起来,觉得沉默可以对抗一切,但“要不试试吧……”内心又有个极小的声音盘旋在头顶。
面前的几张稿纸夹在英语课本里,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上面是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句子,每个字母都歪歪扭扭,像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有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最难的不是说得多漂亮。”
林之夏浑身一僵。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影子落在自己脚边——斜斜的,被夕阳拉得很长。
“而是把第一声发出来。”
她终于转过头。他单肩挎着书包,倚在门框边,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挂着,领口露出一点白色T恤的边。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落在她把书包带攥得紧紧的手上,然后又移开,看向窗外。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走吧。”江宇直起身,随手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空教室借好了。”
他甚至没有问她要不要练习。
没有给她犹豫、拒绝、或者逃跑的机会。
林之夏看着他已经转身的背影,那句“你能不能……”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烫得舌尖发麻。她抓起书包,拉链都没拉好,跌跌撞撞地追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江宇,”她凌乱的脚步终于追上他,轻轻说,“你能不能——”
没等林之夏说完——
“我陪你练习。”他侧过半边脸,夕阳在他的瞳孔里烧出两小簇温暖的火苗,“我知道。”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林之夏愣在原地,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那影子刚好覆盖住她的脚尖,像一种沉默的庇护。
借来的空教室在实验楼顶层,是间废弃的画室。
推开门,灰尘混着松节油残留的气味扑面而来。林之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江宇回头看她一眼,在她面前轻轻扇了扇扬起的尘埃。
“这里平时没人来。”他说,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
画架歪歪扭扭地堆在墙角,盖着发白的遮尘布,地上散落着干涸的颜料块,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讲台上还摆着个静物——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和一个有点裂口的骷髅石膏。
“像不像恐怖片场景?”江宇忽然说。
林之夏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想笑,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些。
“站那儿吧。”他指着讲台,“我是观众。”
他把书包放在第一排正中间的椅子上,然后自己拖了把椅子,在过道坐下。那个位置很巧妙——刚好在她视线的正前方,但又不会近到让她窒息。
林之夏走上讲台,缓缓摊开稿纸,看了一眼端坐在下面注视着她的江宇,随即清了清嗓子。
“Ladiesalemen。。。”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听不见。”江宇平静地说。
她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Ladiesalemen——”
“停。”
他打断她,不是不耐烦,而是像调试仪器那样精确,“你第一个词发音是对的,但第二个词吞了尾音,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