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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第1页）

苏又眼明手快，先下手为强，将一只烤得恰到好处的肥嫩鸡腿攫入手中。她满足地咬了一大口，外皮焦香，内里鲜嫩多汁，一边咀嚼，一边与众人闲聊起来：“说起来，早年间我在华青派藏书阁翻到过一本《北境山川志》，里头对玉京山的记载可真是令人神往。”

“书中说，玉京山修士多以仁心著称，凡有蒙冤受屈、无处申诉者前往求助，他们几乎从不推拒，每每仗义出手，甚至不惜倾全族之力，也要为人讨回公道。因其风骨，曾被尊为整个修道界的楷模。”

她话音落下，行云清冷的声音便接续而上，如同山泉淌过石隙：“可惜，千载光阴之前，玉京山内最负盛名、也最核心的秦氏一族，惨遭横祸，举族被灭。自那之后，玉京山的繁华盛景便如烟云消散，徒留传说。不知今日，那里又是怎样一番荒凉模样了。”

苏又与行云这简短的几句对话，一扬一抑，一盛一衰，轻描淡写间却道尽了一个古老家族的辉煌与猝然陨落。一种时移世易的苍凉感悄然弥漫开来。

篝火旁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木材燃烧的哔剥声，众人似乎都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历史余韵中，心生唏嘘。

苏又借着低头啃咬鸡腿的动作，眼角余光悄然投向对面的慕莫白。

他正微微低着头，篝火跃动的光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使得他的神情在光影交错间有些模糊不清。然而那抿紧的唇线，和半边隐于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默的轮廓，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与这闲谈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时的苏又并未料到，他们即将踏入的并非一处寻常仙家遗迹，而是一座被时光与痛苦共同腌渍的巨大坟茔。

引路的罗盘在距离山脉五十里外便开始疯转，指针如受惊的鸟雀，徒劳地啄食着虚空中看不见的伤痕。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默，连最聒噪的霸天也噤了声。

六人面色凝重，继续前行。远处，玉京山的轮廓在天穹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黛青色，非是草木蓊郁，倒像一片巨大、凝固的淤血。

踏入山界的第一步，寒意便如附骨之疽，穿透护体灵光袭来，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这不是自然的寒冷，而是一种空洞的、吸吮生机的“无”。举目望去，传说中的“百里琼林，灵泉潺湲”了无痕迹。

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苔藓。地表裸露着惨白的岩土，仿佛被反复焚烧浇淋，龟裂的缝隙里只有浓稠的黑暗。偶尔有扭曲炭化的树根突出地面，像垂死者最后伸向天空的指爪，定格着千年前的惊惶。

风是此地唯一的“活物”，却发出绝非自然的呜咽，穿过嶙峋怪石的孔洞，时而如远哭，时而似窃笑，最终只余空洞的嘶鸣，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防。

苏又脸色微白，下意识攥紧了行云的衣角。行云回身将她冰凉的手握入掌心，通过灵犀简轻声问：“害怕？”

“不怕，”苏又回握了一下，指尖仍有些颤，“但感受很糟，心里压抑得慌。”

行云安抚地紧了紧手掌，看向宋安时与霸天，二人脸色亦不好看。“若不适，可到山外等候，我一人进去即可。”行云道。

宋安时摇头：“我还行。”

霸天也深吸一口气：“我想和大家一起。”

行云不再多言，迈步至前方开路。苏又余光瞥见慕莫白，他沉默地挡在宋安时身侧，为他阻隔寒风，依旧一言未发。

几人沿着依稀可辨、曾是青玉铺就的山道向上，废墟逐渐显露真容。

断壁残垣如同巨大伤口的痂疤。精美亭台只剩地基轮廓，偶有残柱倔强挺立，其上雕刻的瑞兽仙草被风蚀雨剥，面目模糊，似在流泪。最多的是焦黑断壁，布满琉璃质的高温熔凝痕迹，无声控诉着那夜毁灭力量的暴虐。

墙角处，剑痕、法术凹坑与深褐色浸入石髓的污迹触目惊心。那非铁锈，岁月亦未能将其漂白。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陈腐铁腥气，混着尘土与虚无的味道，吸入口鼻，泛起冰冷的苦涩。

最令人心悸的，是“干净”得可怕的死寂。

这里无虫鸣，无鸟叫，无叶响，连脚步声都被粘稠空气吞没大半。六人呼吸不由放轻，生怕惊扰沉睡于此的庞大噩梦。

苏又尝试释放神识，甫一离体便如泥牛入海，只反馈回一片冰冷、充满怨憎回响的混沌。她闷哼一声，脸色更白：“此地天道有缺，法则紊乱，神识勿要轻用。”

行至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依残存格局与半截镌刻云纹的玉阶判断，此处应是秦家核心区域，或是昔日家宴庭院。

如今只剩遍地碎石瓦砾，与中央一株需十人合抱、彻底炭化的巨大树桩。断裂处参差狰狞，遥想当年树冠如华盖、琼花似雪的盛景，而今唯余一截指向阴霾天空的黑色焦指。

靠近树桩，苏又脚下“咔嚓”轻响。她移开脚，弯腰拾起半片埋在灰白尘土中的瓷盏。拭去浮尘，瓷质温润如脂，是上好的天青釉，边缘银丝描绘缠枝莲纹，精致典雅。

数百年前的某个夜晚，或许正是灭族前最后的家宴，这盏中曾映照琼花明月，盛满灵酿与笑语。而今，它碎裂于此，与焦土为伴。

继续深入，压抑感成倍增长。灵气呈现怪异的“惰性”与“污浊”，难以引动吸收，反易引致体内灵力滞涩。焦土似能吸收声音与生气，不过一个时辰，修为最浅的霸天已气息不稳，眼中染上疲惫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