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决然,沿着湿滑的河岸一点点向下试探,直到冰凉的河水没过脚踝。
就在他屈膝触及水面的刹那,近旁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轻咳,像是有人在水边呛溺。
有人落水?
亚撒神经蓦地绷紧,循声向暗处摸索,指尖擦过一物。触感滑腻冰冷,却又透着坚韧的弹性。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触碰,那物件受惊颤动了一下。
亚撒呼吸一滞,倾身向前,试图借着稀薄的月色,看清隐匿在水中的究竟是什么。
猝不及防,一双漆黑眼眸与他对上了视线。
浓重的水汽骤然逼近!
亚撒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对方的膝盖碾进地里,冰冷五指锁住他的咽喉。
袭击者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杀意凛冽。抵着动脉的拇指只需稍一用力,便能一秒掐断他的意识。
一道雪亮的光束扫过,这人立刻俯下身,将两人都压入阴影之中。湿发擦过亚撒后颈,冰冷水珠顺着皮肤滑落,激起一阵战栗。
探照灯的光束在边缘地带停留几秒,如同巨大的眼球往回移动。
两人所在的位置再度陷入黑暗,亚撒被死死按住,喘不上气,艰难地在灰烬堆里刨了几下。
就是这一刨,一块不规则硬物滚进掌心。摸上去像两个扣在一起的环,周遭有几个突起和空洞,还带着点刚烧过的余温。
亚撒的心脏重重一跳,仔细摸索着硬物的轮廓,片刻后如遭雷击!
人的骨头!?
所以,河滩上一座座灰烬山,其实都是人类的骨灰!?
早在目睹卡车倾倒灰烬时,亚撒就已心生不安。可直到亲手触到证据,他仍无法相信: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海量的人类遗骸,以这般残酷的规模弃置在这里!
然而,手里这块烧焦的人体椎骨尚有余温,戳破了他所有侥幸。
压在身上的人一僵,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物体。
亚撒喉咙一紧,被掐得濒临窒息。对方的嗓音像是浸过冰水,杀意森然:“人的骨头?”
亚撒艰难地点了点头,胸腔剧烈起伏。
那人掐住亚撒的下巴,强迫他转头看向河滩堆积的灰烬,语调淬满寒意:“全是骨灰?”
亚撒能感觉到对方语气的震惊,在这一刻压过了对自己的杀意。
他被扼得几近窒息,却只觉荒谬,差点苦笑出来:人一旦倒霉,真会接连不断。
先是被关在牲口车厢里挤了三天三夜,在坡道上与母亲强制分离,亲眼目睹卡波虐杀知识分子。
好不容易等到洗澡淋浴,以为能稍作喘息,却又被选中到河边来铲骨灰,接手这世上最肮脏恐怖的活计。
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在灰烬里翻找真相,却又冒出个不速之客,把自己当成了帮凶,看样子马上就要来个正义处刑。
远处是停泊的卡车和持枪肃立的党卫军,近处是热火朝天的特遣队员们。亚撒所处的边缘地带已经被世界遗忘,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
“不解释一下?”对方的手卸了点劲,留出了让亚撒说话的空隙,但致命的压迫感依然存在。
亚撒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时候要是说错一句话,自己的命就没了。
但也许是对方的体温太过冰冷,也许是彻骨的河水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亚撒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被挟制后的第一句话:“先到岸上来吧。”
这话一出口,亚撒就后悔了。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难道把这里当成了闲聊的场合?把这个冷酷的家伙当成了普通人?
他脖子一缩,紧张地等待对方发难。
然而,对方没有动作。
亚撒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茫然,过了几秒,他小心翼翼戳碰了对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