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标准日后,帝国官方发布了正式的公告,确认了北部边境“静谧之湖”星系的灾难性损失,以及对西区谈判遇袭事件的初步调查结果。尽管措辞尽可能克制、严谨,保留了“搜寻幸存者”的可能性,但“星球生态湮灭”、“旗舰失联且判定生还希望渺茫”等字眼,已然昭示了最可能的结局。
举国哗然,继而陷入巨大的悲愤之中。阿斯特亲王虽已放弃皇位,但其皇室身份与在军中曾有的威望,克拉多背后显赫的阿斯塔家族,以及尤文斯这位新晋的英雄……他们的“罹难”与“失踪”,瞬间点燃了所有虫族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哀伤。
星网被黑白二色和悼念的符号淹没,街头开始出现自发的静默游行和悼念活动。要求严惩异兽、血债血偿的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之前因财政压力而有所抬头的主和声音,被彻底淹没在沸腾的民意里。帝国上下,从未如此同仇敌忾。
沐白没有参与任何悼念活动。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和公寓里。乌尔奇和助理强行送来的食物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是日复一日地,对着那些未完成的设计图,或是呆坐着,看着终端里那两条再也没有更新过的对话界面。眼睛红肿未消,里面布满了血丝,却再流不出一滴泪。
直到这一天,新闻播报了军部将为“确认殉国”及“失踪且生还无望”的将士,举行联合悼念仪式,其中,包括为尤文斯大校准备的覆盖着帝国星辰旗帜的空棺。
沐白的眼珠,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直播。但在仪式结束后的傍晚,他第一次主动走出了关闭数日的公寓。没有理会乌尔奇发来的数条担忧的讯息,他径直走向了导师在军部科学院的专属实验室。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推开厚重的实验室大门时,乌尔奇正和第一军团长伏尔甘上将站在一起,两人似乎正在低声商讨着什么,脸色都极为凝重。听到声音,他们同时抬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俱是一愣。
沐白的样子让他们心头一紧。短短数日,他瘦了一大圈,本就清瘦的脸颊凹陷下去,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白,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而执拗的光芒,仿佛两块即将碎裂、却依然不肯熄灭的寒冰。
“沐白?你……”乌尔奇下意识地想上前。
沐白没有看他,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了第一军团长伏尔甘上将脸上。他的声音因为久未开口和之前的嘶吼而沙哑不堪,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在地:
“我做了十三套新武器系统的完整设计图,包括理论验证、基础参数和初步的工程实现路径。涵盖了单兵突击、机甲重装、星舰防御、轨道轰炸、以及……针对异兽空间潮汐及高能量生物体的特殊探查装备。”
他报出了一连串乌尔奇和伏尔甘都未曾听过的名称,每一个都直指目前前线战场最棘手的问题。
“所有图纸、数据、模拟报告,都在我的终端和实验室主脑里,最高权限加密,密钥我可以现在移交。”沐白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可怕,“帝国科学院武器研发首席的职位,我可以继续担任,直到这些项目完成,或者……你们找到替代者。”
他抬起那双燃烧着冰焰的眼眸,看向面色深沉的伏尔甘上将,说出了他此行的唯一目的:
“我什么都不要。军衔、荣誉、资源、待遇……我都不要。我只要上前线。”
“我要去西区。我要去‘‘坚定号’最后失联的地方。”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行声,和沐白沙哑却斩钉截铁的话语在回荡。
乌尔奇最先反应过来,他急得几乎跳起来:“胡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前线是你能去的地方吗?你是雄虫,是帝国顶尖的科学家。你的价值在实验室,不是拿着枪去战场上拼命。尤文斯他要是知道……”
“他知道。”沐白打断了乌尔奇,声音依旧平静,“如果是我失联了,他也会这样。我只是做了同样的事。”
他看向乌尔奇,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哀求,“导师,求您了……”
“我不同意!”乌尔奇又急又气,转向一直沉默的伏尔甘,“伏尔甘,你说句话!这孩子是伤心过度,失了智了!你怎么能让他……”
伏尔甘上将抬了抬手,制止了乌尔奇的话。
“沐白首席,”伏尔甘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你的才华和贡献,帝国铭记。你的悲伤,我理解。但军有军规,战场不是实验室。你的要求,于理不合,于情……风险太大。帝国承受不起再失去一位像你这样的瑰宝,尤文斯也绝不会希望你用自己的安危去冒险。”
“我已经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再坐在后方,等着也许永远也等不回来的消息。伏尔甘上将,您告诉我,在战场上,是什么决定了胜负?是精良的武器,是悍勇的士兵,还是……必须赢、必须找到某个答案的……决心?”
他踏前一步:“我的决心,就在这里。要么,您批准我以技术顾问或观察员的身份随军,我会遵守一切军规,在非战斗岗位发挥作用,但我必须靠近前线,必须有机会……去寻找线索。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伏尔甘和乌尔奇都明白,没有“要么”。如果军团不答应,这只看似柔弱的雄虫,或许会用自己的方式,做出更不可预测、更危险的事情。
乌尔奇还想再劝,伏尔甘却再次抬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权衡,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兹事体大,我需要与陛下及军部商议。”伏尔甘没有答应,但也没有一口回绝。
“在此之间,沐白首席,请你保重自己。你的知识和头脑,是对尤文斯,也是对帝国,最好的告慰和武器。”
沐白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大余地。他深深地看了伏尔甘一眼,又看向满脸痛心疾首的导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