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的流过,不留下任何痕迹,悄悄的,静静的,只有日月照常,四季更替。地上的雪刚化,和路边的泥土混合成一点点泥泞。但是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天气暖和了,夏天就到了,而雨季来临前,空气总是格外沉闷。
小房间的窗户开着,却透不进多少风。宋砚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他无意识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低头画那幅新作——这次是爷爷的美术教室。
不再是老房子那样封闭的空间,而是一个“有光”的地方。
他画得很慢,因为这次不只要“还原”,还要捕捉那些更微妙的东西:黑板槽里积着的粉笔灰,石膏像上被无数学生手指摩挲出的光滑质感,还有从北窗斜射进来的、下午三点的阳光。那是爷爷最喜欢的光线,他说“这时候的光有温度,能照进画里”。
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的摩擦声里,隐约传来窗外巷子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个男生走过,声音由远及近:
“……真服了,一模都掉到两百名了,还不急。”
“人家有‘退路’呗,搞艺术的嘛。”
“艺术?就那画?我上次路过看了一眼,灰扑扑的,跟遗像似的——”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走到了小房间窗外,隔着生锈的铁栅栏,看见了里面低头画画的宋砚。
为了拿取东西去郊外陪姥姥,宋父租的房子选在了小区角落的一个一楼,有一个小院,可以堆放杂物。没成想今天恰好被宋砚的同学看到了他下课认真作画的模样。
空气凝固了几秒。
宋砚握着铅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纸面,微微颤抖。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窗外的几个男生有些尴尬,有人咳嗽了一声,脚步声重新响起,匆匆远去,还夹杂着压低声音的“快走快走”。
小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老槐树上,明明刚到夏天蝉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呕哑嘲哳,不停的鸣叫。树不爱蝉,但蝉却偏落在树的身体上,吮吸它的精血,却吐露出不堪入耳的杂言。
云澈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刚从体育器材室还了篮球,抱着校服外套走到巷口,正好听见最后那句“跟遗像似的”,也看见了那几个男生仓皇离开的背影。一股火“噌”地窜上来,他几乎要冲过去揪住那几个人——
“云澈。”
宋砚的声音从窗内传来,很平静。
云澈脚步顿住,回头。宋砚已经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他握着铅笔的手已经不再抖了,笔尖稳稳落在纸上,继续画着那些倾斜的光线。
“进来吧,”宋砚说,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外面热。”
云澈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才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去。小房间里闷热,混杂着铅笔屑和旧纸张的气味。他走到宋砚身边,低头看画板上的画——
然后愣住了。
不是“灰扑扑的遗像”。
是光。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溢出纸面的光。
宋砚在画美术教室的北窗。窗框是深褐色的旧木头,玻璃擦得不太干净,有细微的划痕和水渍。但透过那扇窗照进来的阳光,被他用极浅的HB铅笔一层层铺出来,柔和、蓬松、充满空气感。光线斜斜地打在讲台上,打在散落的画具上,打在空着的画凳上,每一处亮部都带着毛茸茸的边缘,仿佛能看见光里飞舞的微尘。
而在那片光的中央,画板架前,宋砚画了一个背影。
一个老人的背影,微微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外套,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在给画架上的学生改画。老人没有画五官,只是一个轮廓,但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那件外套肩头上磨出的淡淡发白,还有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在说“那是爷爷”。
最惊人的是,宋砚在老人的手和画板之间,留了一小片空白。
那片空白什么也没画,但周围所有的光线、阴影、线条,都向那里汇聚。仿佛老人正在画的,不是纸上的东西,而是那片“空白”本身——或者说,他正在把光,画进那片空白里。
“他们不懂。”宋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云澈解释,“爷爷说,画画的最高境界,不是画你看到的,是画你‘看到’之后,心里留下的东西。”
他放下笔,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然后他伸出左手,想去拿橡皮擦掉一条画歪的辅助线——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