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厂小公园的铁栅栏门半敞着,被经年的雨水和煤灰蚀出深浅不一的锈斑。门柱上“安全生产幸福万家”的红漆标语已褪成粉白色。园子是厂子八十年代鼎盛时修的,用围墙圈出不到四百米的圈,碎煤渣混着黄土夯实的跑道踩上去咯吱作响。几棵老杨树杵在角落,枝桠光秃秃地刺向铅灰色天空,树下那排绿色长椅的漆皮卷起,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刚响,宋砚就拎起书包冲出了教室。他平常都骑车上学,不过今天没骑车——早上那辆黑色捷安特山地车,在离家两个路口的地方,后轮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啦”,紧接着就彻底卡死了。他蹲在路边捣鼓了半天,链条绞进齿轮里,怎么都拽不出来。眼看要迟到,只能锁在路边电线杆上,拔腿狂奔。结果还是迟到了三分钟,还是班主任的课,风水轮流转。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老赵对于两位大哥一开学就轮流迟到的行为深感不解。
赵老师扶了扶眼镜,看着气喘吁吁冲进教室的宋砚,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黑板上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宋砚,你来得正好,上来把这道题的辅助线添一下。”
宋砚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昨晚根本没预习,早上又慌慌张张的,哪还记得什么辅助线。他在讲台上站了整整一分钟,粉笔在手里捏出了汗,最后只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赵老师叹了口气,让他下去,他也没招,就当踢到棉花了,也不是故意迟到,学生也不小了打不得骂不得。
这会儿放学,他得先去把车弄出来。推着坏掉的车走回家太远,他盘算着先推到学校附近的修车铺看看。刚出校门,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是云澈。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书包,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锁骨位置。云澈不爱骑车,宋砚知道。高一开学时班里统计过交通方式,云澈填的是“步行”,后来好像一直是。宋砚偶尔会在早上上学的人流里看见他,一个人走着,耳机线从校服领口伸出来,消失在口袋里。
“车坏了?”云澈问,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手上——平时这时候宋砚应该推着车,车轮哗啦啦响,车把上挂着的钥匙串叮叮当当。
“嗯,早上链条卡死了。”宋砚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前那绺总是不听话的卷发被拨得更乱。“得去弄出来。”
“在哪儿?”
“前面路口,电线杆那儿。”
云澈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转身跟他并排走。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过飘着油味的煎饼摊,摊主正把面糊舀到铁板上,滋啦一声;路过文具店,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柯南海报,边角卷起;路过一家音像店,劣质音箱在放周杰伦的《七里香》,声音开得很大,混着电流杂音。走到那个路口,宋砚看见自己的车还锁在电线杆上,孤零零的,后轮歪着,像个瘸了腿的倔驴。他蹲下身,不死心地又拽了一下链条,手指立刻蹭上一层黑乎乎的油污,黏腻腻地糊在指缝里。
“得用工具。”云澈在他身后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宋砚没好气,甩了甩手,油污溅到水泥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暮色正从东边一点点漫上来,像掺了墨的淡蓝墨水。西边还剩一抹橘红,很薄,很快就要被吞掉了。“这附近有修车铺吗?我记得学校后面那条街好像有一个。”
“撤了。”云澈说,语气还是平的,“下午四五点就回家了。”
宋砚愣住,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他站起身,踢了一脚后轮。车轮闷闷地转了小半圈,链条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又卡住不动。他用的力气有点大,脚尖震得发麻。他想起早上数学课上的窘迫,想起赵老师那句“看看人家”,想起自己空白的脑袋和满手的油污——这一天简直糟透了。
“最近的修车铺子,”云澈顿了顿,看向左边那条更窄的路,“在钢厂宿舍那边。老板就住在铺子里,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宋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条路他知道,坑坑洼洼的,路灯还坏了好几盏,上个月有晚自习,他骑车从那路过,差点摔进一个没井盖的坑里。推着辆坏车走过去,天肯定全黑了,而且……
“我妈今天陪我姥姥,让我自己热饭吃。”宋砚说,声音低下去,“回去晚了,她又该念叨。”
“我认识路。”云澈忽然说,走到他旁边,“从这边穿过去有个小公园,穿过去能近点儿。公园里路平些,好推点。”
宋砚看了他一眼。云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方那条昏暗的巷子,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宋砚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辆不争气的车,后轮像个倔脾气的瘸子,死赖着不肯动。车把上挂着的那个迷你篮球钥匙扣,是去年生日时前桌女生送的,已经磨得掉了漆。
“……行吧。”他认命似的吐了口气,开锁。锁孔有点锈,拧了好几下才“咔哒”一声弹开。“我不爱交朋友,出门修车,我也是第一次有人陪”宋砚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也是几天来,云澈第一次听到他的心思。推起车时,坏掉的后轮拖在地上,发出难听的、持续的摩擦声,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
云澈走在他左侧,步幅不大,但稳。两人一前一后拐进那条窄巷。巷子比大路暗得快,墙头枯黄的杂草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张牙舞爪的。墙上用白灰刷着的“计划生育是国策”已经模糊不清,底下被小孩用粉笔涂鸦了歪扭的卡通小人。地上有积水干涸后的污迹,一圈圈泛白的盐渍。
走了大概五十米,巷子尽头就是那扇熟悉的、歪斜的铁栅栏门。门轴锈得厉害,云澈伸手去推时,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宋砚看着那扇门。他今天本可以不用进来——他可以掉头回去,从大路走,虽然远点,但至少亮堂。或者,他可以把车先锁在巷口,明天再说。但云澈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背影在门内更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单薄,校服外套松垮垮地罩在身上。
宋砚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看了两秒。门里是更深的昏暗,几棵老杨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干枯的手臂。他咬了咬后槽牙,推着车跟了进去。前轮压过门槛时重重颠了一下,车筐里早上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哐当一声倒下来,滚到煤渣地上。
“操。”他低声骂了句,弯腰去捡。瓶子沾了灰,他用手抹了抹,塞回车筐。再抬头时,云澈已经走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回头看他。
“没事。”宋砚说,推着车跟上。碎煤渣路比外面的人行道平整些,但轮子坏了,推起来还是费劲。他得用点力气才能让后轮勉强滚动,而不是完全拖在地上。煤渣被碾过,发出细碎的、持续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刺耳。
园子里比巷子更静,也暗得更快。那些老旧的健身器械沉默地立在暮色里,像一群被遗忘的钢铁骨架。秋千的链条锈断了,坐板歪在沙坑里。一个没了头的企鹅摇摇车倒在草丛中,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空气里有钢厂特有的味道——混着煤烟、铁锈和冷却塔飘来的淡淡水腥气,还有一种枯叶腐烂的、微甜的气息。
宋砚把坏掉的车支在水泥象棋台边,踢下脚撑。车身歪着,他懒得扶正。车座皮裂了细口,他用透明胶带粗糙地粘过,现在胶带边缘也翘起来了,沾着灰。他甩了甩手上的油污,在校服裤子上蹭了蹭,没蹭掉,反而抹开一片黑。
他弯腰检查后轮,链条死死地绞在齿轮和辐条之间。他用力拽了一下,纹丝不动,反而又蹭了一手更厚的油污。他直起身,烦躁地“啧”了一声,在裤子上又蹭了蹭。校服裤是深蓝色的,油污蹭上去不太显,但摸上去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你刚才说,”云澈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作业交到第二组”这样的事实,“你不太交朋友。”
宋砚正跟那团链条较劲,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云澈没看他,正低头看着台面上模糊的棋格,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只有鼻梁的线条很清晰。他好像总是这样,说话时不看人,视线落在别处,好像在跟空气说,又好像在跟自己说。
“我……是说过。”宋砚直起身,靠在冰凉的水泥台边。手上的油污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想起早上迟到时赵老师那张板着的脸,想起他失望的眼神,想起车坏时那种猝不及防的无力感,想起现在被困在这个荒废公园里,面对一辆破车和一手黑油。“可能我就是,不太会跟不熟的人相处。”
“看出来了。”云澈说,仍低着头,用指甲刮掉棋格缝里一撮干结的泥土。泥土碎成粉末,簌簌落下去。“你跟张泽他们闹的时候,能把人脖子勒红了抢可乐,抢完还非得对着瓶口喝,说胜利者的奖赏。”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宋砚脸上,很平静,“但跟不熟的人,比如上周新转来的那个谁……李明?你连他问你借物理笔记,都犹豫了三秒才递过去,递的时候还说‘别弄脏了’。”
宋砚扯了扯嘴角。这观察细得让他有点不适,却又莫名准确。他想起上周确实有这么回事,那个叫李明的转校生,戴副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问他借笔记时他正在补作业,随口就说了那么一句。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冲,但对方已经拿着笔记走了。他后来想过要不要道个歉,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就拖着了。
“交朋友这事,”他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煤渣的土腥味,还有铁锈的、微甜的气息。“挺没意思的。今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明天可能因为谁多得了老师一句表扬,就背后酸你。或者,你把他当最好的,他有一群‘最好的’,你只是其中之一。”他踢了下脚边一块碎砖,砖块滚进枯草里,惊起一只灰扑扑的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远处的双杠上,歪着头看他们。“我小时候有个发小,住同一栋筒子楼。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夏天凑钱买一根冰棍,掰成两半分着吃。他爸妈离婚后,他跟他妈搬去市里新房,头两个月还打电话,后来渐渐不打了。有次在街上碰到,他跟他新同学一起,穿着我没见过的牌子的衣服,看见我,愣了下,才挥挥手,笑得很客气,说‘宋砚啊,好久不见’。”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像是被傍晚的风吹散了。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对人付出感情挺傻的。就像……你把最宝贝的玻璃弹珠送出去,那是你攒了半年零花钱才换来的,最亮的那颗。你揣在兜里捂热了,才舍得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他手心里。结果人家转头就扔进铁皮盒里,跟其他杂七杂八的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回来了。你问他要,他说‘啊?哪颗?不记得了’。所以不如自己收着。谁也不给,谁也不欠,谁也不伤。”
他说完,看向云澈,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嘲讽,或同情,或至少是点什么。但云澈只是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有点走神似的看着围墙外钢厂冷却塔模糊的轮廓。那冷却塔很高,顶上冒着淡淡的白汽,在暮色里像一根巨大的、沉默的烟囱。过了会儿,他才说:
“嗯。玻璃弹珠是挺珍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