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站建在山顶上。
不是天然的山,是人工堆砌的、用混凝土和废金属垒起来的、像个巨大肿瘤的山。山体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孔洞里伸出粗细不一的金属管,像死去的血管。山顶上竖着一口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锅”,直径超过三十米,边缘已经扭曲变形,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畸形的影子。
叶知微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口“锅”。手环上的地图显示这里就是“废弃雷达站”,但地图没标出这口“锅”,也没标出那些“孔洞”和“管子”。这地方比她想象的更……不祥。
“上面有人。”陈夜拄着拐杖站在她身边,金瞳盯着山顶。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叶知微听出了一丝紧绷。
“你怎么知道?”
“烟。”陈夜用下巴指了指。叶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山体半腰一个较大的孔洞里,有细微的、灰白色的烟冒出来,在几乎无风的傍晚缓慢上升,然后散开。
“可能是幸存者。”她说,但自己都不信。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有烟意味着“人”,但也意味着“危险”。
“也可能是陷阱。”陈夜说,“老刀知道我们的路线,可能提前在这里布置了人手。”
“那我们还上去吗?”
“上。”陈夜转身,开始往山上爬。山路是之字形的碎石路,很陡,有些地方被塌方的岩石堵住了,只能手脚并用地爬。他的左腿几乎使不上力,全靠拐杖和右手撑着,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碎石哗啦啦往下滚。但他没停,也没让叶知微扶,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向上爬。
叶知微扶着赵刚跟在后面。赵刚的状态比上午好了一些,至少能自己走路了,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头冷汗直冒,但他咬着牙没吭声。他的左手拄着一根捡来的枯树枝当拐杖,右手——那只已经完全变黑的爪子——垂在身侧,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指甲刮过岩石,发出刺耳的噪音。
爬了半小时,天完全黑了。戈壁的夜晚来得快,前一秒还能看见夕阳的余晖,下一秒黑暗就像墨汁一样泼下来,瞬间吞没一切。叶知微打开头盔灯,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方陡峭的山路和嶙峋的岩石。
“停。”陈夜突然抬手。
叶知微立刻停下,扶赵刚靠在一块石头后面,枪口指向四周。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但叶知微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污染体的嘶吼,甚至连风声都小得可怜,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刺鼻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是屏障。”陈夜低声说,“能量屏障,覆盖了整个山顶。能屏蔽声音,隔绝探测,也能……困住人。”
“老刀的手笔?”
“不像。”陈夜摇头,“老刀的科技水平达不到这个程度。这屏障的波动频率很……古老,像是旧时代的东西,但又被改造过,混入了神性。”
他抬起手腕,手环屏幕上的威胁检测栏在跳动,但显示的是“信号干扰,无法识别”。他皱了皱眉,从背包里掏出那个银色的U盘,握在手里。U盘表面微微发热,发出微弱的、暗金色的光。
“它在共鸣。”叶知微说。
“嗯。”陈夜点头,“山顶有东西,和主神数据库产生了共鸣。可能是终端,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他收起U盘,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三人继续往上爬,但速度更慢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眼睛和耳朵都绷到最紧。
又爬了大约二十分钟,山路突然平缓下来,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平台。平台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地面铺着水泥,但已经龟裂,裂缝里长出枯黄的杂草。平台中央,就是那口巨大的“锅”的基座,基座周围散落着各种仪器的残骸——锈蚀的机柜、碎裂的屏幕、断裂的天线,像巨兽的尸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基座旁边那栋“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只是个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简陋棚屋,大约二十平米,歪歪斜斜地靠在基座上,像随时会倒。棚屋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是煤油灯的光。烟就是从棚屋的烟囱里冒出来的。
棚屋前,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头发花白,背有点佝偻。他手里拿着个东西,在昏黄的光线下看不太清,像是个收音机,或者别的什么老式电器。
“喂。”叶知微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那人没反应,像是睡着了。
“小心。”陈夜拉住她,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前,在距离那人五米的地方停下。“你好。”
那人还是没反应。
陈夜皱了皱眉,又往前走了两步。就在他走到距离那人三米左右时,那人突然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转”过来。
椅子没动,但他的身体以腰部为轴,像钟表指针一样,“咔哒”一声,转了180度,从背对他们变成正对他们。
叶知微的枪口瞬间抬起。
但那人没有攻击,只是“抬”起头,露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