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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的秘密（第1页）

苏晚晴的宿舍在纺织厂临时工生活区，是一排红砖平房里的最后一间。门牌号是17，牌子上的数字已经褪色了，只能勉强看出轮廓。十平方不到的小屋，一张单人床，床板上铺着薄薄的一层棉褥子，褥子上打着好几块补丁。一张桌子，桌腿用砖头垫着，桌面上铺着一张旧报纸当桌布。一个洗脸盆架子，架子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硬的毛巾。桌上摊着《法学基础理论》，台灯是自制的——一个灯泡拧在灯座上，灯座用铁丝绑在床头，灯罩是用旧报纸糊的，透出昏黄的光。

看到陆知南进来，苏晚晴把书合上，书页间扬起一小片灰尘。“你怎么来了？”

“被停职了。三天。”陆知南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发出一声呻吟。她把刘铁军让亲弟弟组织联名信的事说了一遍。

“刘铁军的老婆在纺织厂上班。”苏晚晴把台灯往陆知南的方向转了转，灯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她叫马德芳。”

陆知南抬起头。“马德芳？和马德英什么关系？”

“亲姐妹。马德英是老大，马德芳是老二，马德胜最小。他们姐弟三个，父母死得早，是马德英把弟弟妹妹拉扯大的。马德芳嫁给了刘铁军，当时马德英还不同意，说刘铁军这个人靠不住。后来果然靠不住。”

“马德英失踪后，马德芳有没有报过案？”

苏晚晴摇了摇头。“没有。我妈说，马德芳去找过刘铁军，想让公安局立案找人。刘铁军把她骂了一顿，说马德英是成年人了，失踪几天很正常。后来马德英一直没回来，马德芳就不提了。有人问她姐姐去哪儿了，她就说去南方打工了。”

“马德胜死的时候呢？”

“马德芳去了现场。”苏晚晴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认出那是她弟弟，当场晕过去了。抬到医院，醒来以后一句话不说。刘铁军把她送回家，在屋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我妈那天正好去马德芳家送档案，在门外听到刘铁军说了一句话——‘你姐的事，你弟的事，你要是不想自己也出事，就把嘴闭紧。你还有孩子。’”

陆知南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刘铁军不是在保护周建民。周建民不需要刘铁军保护。周建民手里有刘铁军的把柄——马德英的失踪，马德胜的死。刘铁军杀了马德英和马德胜，周建民知道，但一直没有揭发。不是包庇，是留着。留着这把柄，像留着一根拴狗的链子。

“你帮我查一件事。”陆知南对苏晚晴说，“查刘铁军1985年那段时间在做什么。他有没有去过纺织厂，有没有和马德英接触过。”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笔记本是用白纸自己订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纺织厂的人事变动、会议记录、各种日期和名字。

“1985年3月，三八红旗手评选结果公布后，马德英去厂办闹过一次。”苏晚晴翻到其中一页，“她拿着原始票数统计，说有人篡改票数。厂办叫了保卫科的人来，把她赶出去了，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当天下午，刘铁军来了纺织厂。”

“他来干什么？”

“他说是来检查消防安全的。但他在厂办待了两个多小时，见的不是保卫科的人，是李桂芬。”苏晚晴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我妈当时在隔壁办公室，隔着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刘铁军对李桂芬说：‘票数的事我给你压下来了，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刘铁军让李桂芬写一封举报信，举报林慧偷布料。”

陆知南的心沉了下去。篡改票数的人不是李桂芬——是刘铁军。李桂芬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刘铁军为了让他老婆马德芳的姐姐马德英当上三八红旗手，篡改了票数。但事情被马德英发现了，马德英去厂办闹，刘铁军只好出面压下来。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让李桂芬写了举报信，诬陷林慧偷布料。

林慧是被冤枉的。而冤枉她的，从头到尾都是刘铁军。周建民杀的那些人——赵秀莲、顾晓兰——都是被刘铁军当枪使的。她们在举报信上签了名，以为只是随大流，不知道自己签下的名字变成了杀人的刀。

“刘铁军知道周建民在杀人。”陆知南的声音很低，“他不但没有阻止，还在帮周建民掩盖。销毁证据、阻挠办案、把张磊推出去顶罪。因为他怕周建民发现真相——发现林慧悲剧的真正制造者，是他刘铁军。”

停职的三天，陆知南住进了苏晚晴的宿舍。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枕头边堆满了案卷材料。苏晚晴白天去筒捻车间上班，晚上回来整理证据。陆知南白天去纺织厂周围走访，晚上回来和她一起分析。

第二天，张宝根托人送来了一张纸条。纸条折成很小的一个方块，塞在一包烟里。纸条上记录着周建民这三天的行踪：

“第一天：上午诊所正常接诊，中午去了趟县城药店。下午回诊所，晚上7点离开。第二天：上午诊所接诊，中午刘铁军来诊所，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刘铁军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第三天：上午没有去诊所。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面前放着一张照片。”

陆知南把纸条看了两遍。刘铁军去找周建民，一定是因为她被停职的事。他们说了什么？

“周建民在等什么？”苏晚晴问。

“在等风头过去。”陆知南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我被停职了，顾屹川去市局了，红绸案的调查暂时停了下来。他觉得安全了。”

“但他还会继续杀人。孙巧云、王彩娥、周翠兰、你妈——名单上还有四个人。”

陆知南点了点头。周建民不会停。林慧的名单上还有好几个人——那些当年参与诬陷林慧的女工，还活着的，都是他的目标。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苏晚晴，你妈手里有没有1985年参与举报林慧的完整名单？”

苏晚晴第二天晚上就把名单拿来了。她母亲把那份联名举报信的复印件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叠处几乎要裂开了。上面是打印的举报内容，下面是七个人的亲笔签名。

李桂芬。赵秀莲。顾晓兰。王彩娥。孙巧云。吴秀珍。周翠兰。

赵秀莲的名字上划了一道红杠。顾晓兰的名字上也划了一道。红墨水，笔迹很细，像用解剖刀的刀尖划的。划痕的颜色和纸张泛黄的程度一致，说明是很久以前划掉的——在赵秀莲和顾晓兰被杀之前。

划掉这两个名字的人，提前知道了她们会死。

周建民。

陆知南的手指微微发颤。周建民在两年前就划掉了赵秀莲和顾晓兰的名字。他在林慧死后，拿到了这份联名举报信，然后用红笔在上面做了记号。他用两年的时间，一个接一个地，按照名单上的顺序，猎杀当年参与诬陷妻子的每一个人。

而这份名单上剩下的四个人，现在还活着。但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在两年前就被一个温和的厂医用红笔划掉了。

“这份名单，必须送到顾屹川手里。”陆知南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