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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翠兰的坦白（第1页）

周翠兰的证词写了整整五页。

她坐在法医室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陆知南递给她的钢笔。笔杆被她的汗水浸得发滑，她不得不用袖子垫着握笔。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写到“刘铁军”三个字时，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她把1985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刘铁军怎么找到李桂芬，在筒捻车间后面的空地上，两个人站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李桂芬怎么一个个游说她们签名，在食堂、在宿舍、在下班的路上；举报信交上去以后厂里怎么处理，厂办的人找林慧谈话，林慧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林慧怎么被开除，当天就搬出了宿舍，一个人拎着一个蛇皮袋；几天后怎么死在河里，尸体泡了三天才被发现。

“林慧死的那天晚上，刘铁军来过厂里。”周翠兰的声音沙哑，“我下夜班的时候看到他。他站在厂医室门口，跟周建民说话。我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听到刘铁军说了一句：‘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好。’周建民没说话，就看着他。”

“那是林慧死之前还是之后？”

周翠兰想了想。“之后。林慧的尸体是那天下午发现的。晚上刘铁军就来找周建民了。”

陆知南的心沉了下去。刘铁军知道周建民杀了林慧。他不是在替周建民掩盖罪行——他是在替自己掩盖。因为一旦周建民知道林慧悲剧的真正制造者是谁，下一个死的，就是他刘铁军。

“周姨，你愿不愿意把这些写成书面证词？签上名，按上手印。”

周翠兰沉默了很久。车间里的机器声依旧轰鸣。她把手里的烟盒捏扁又展开，展开了又捏扁。最后，她把烟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写。”

陆知南把纸和笔推到她面前。周翠兰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我，周翠兰，清河县纺织厂筒捻车间工人，现年43岁，就1985年林慧被诬陷一事，作证如下——”

她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到天黑，写到法医室的日光灯亮起来。写完之后，她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印泥，用指甲抠了一点，按在拇指上，在签名旁边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同一天下午，陆知南和顾屹川去了城关镇。

孙巧云的家在城关镇老街的最深处。青砖瓦房，门前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枣子已经红了，落了一地。

孙巧云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她的眼睛不太好，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陆知南走到跟前了，她才认出来。

“你们是……”

“县公安局的。”

孙巧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扶着竹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进来说吧。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

屋里很暗，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孙巧云注意到陆知南在看照片，轻声说：“我儿子。老山前线，1984年没了。才二十一岁。”

陆知南的心揪了一下。

“你们是为了林慧的事来的吧。”孙巧云倒了两杯水，手很稳。“我等你们很久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纸。“这是当年我写给林慧的信。她死后，我每天给她写一封。不是寄出去的那种——就是写，写完了收起来。想跟她说对不起。”

陆知南翻开信纸。第一封的日期是1985年4月，林慧死后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