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桥村回来后的第三天,陆知南在县局门口遇到了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裙摆上有一块补丁,是用颜色相近的布头缝上去的,针脚细密整齐,一针一线都缝得认认真真,像绣花一样。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着褪了色的红头绳,红头绳已经洗得发白了,只剩下淡淡的粉色。手里抱着一个布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怯生生地站在传达室门口,脚尖碾着地面的一颗小石子,碾过来碾过去,把那颗石子碾得滚来滚去。
看到陆知南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步子不大,但很快,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鸽子。
“你是陆法医吗?”
“我是。”
“我叫苏晚晴。”姑娘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很清楚,每个字都说得认认真真,像是在法庭上陈述证词,“王秀莲是我表姨。我听说了她的事。我姨父打她打了二十年,没有人管过。村里的人说,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派出所的人说,家务事管不了。你是第一个替她说话的人。你说她不是杀人犯。”
陆知南看了看她。十八九岁的样子,和陆知南现在的身体差不多大。长得很清秀,眉毛细而长,像两道淡淡的远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瞳仁很黑,像两颗黑葡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青灰色的,从眼窝一直蔓延到颧骨,像是长期睡不好觉的人。
“你是来道谢的?”
“不全是。”苏晚晴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纸。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用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老化了,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我听说你在查纺织厂的案子。我这里有一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陆知南接过那沓纸。是手抄的案卷材料——林慧被诬陷偷布料的原始举报信,信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是复印的,有些地方模糊不清,像是复印机碳粉不足;厂里的处理决定,红头文件,盖着厂部的公章,公章的红色已经褪成了粉红;三八红旗手的评选记录,包括原始票数统计表和最终公布名单。每一份都抄得工工整整,用铅笔在关键处做了标注,有些地方还画了问号或感叹号,问号画得很大,像是在质问。
“这些材料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妈是纺织厂的档案员。叫周秀英。”苏晚晴低下头,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的红头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林慧出事以后,我妈把相关的档案偷偷复印了一份藏起来。她说,林慧是被冤枉的,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如果档案被人销毁了,就没有证据了。她把复印件用油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布,压在衣柜最底层,两年了,谁都没告诉。连我都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陆知南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三八红旗手的票数统计表。1985年的原始票数,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第一名林慧,得票数327票;第二名马德英,得票数289票;第三名赵秀莲,得票数201票。但最终公布的结果却是:第一名赵秀莲,第二名顾晓兰,第三名李桂芬。林慧和马德英的名字都不见了,像被人从纸上抹掉了一样,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位置。
“票数被篡改过。”苏晚晴指着表格,手指点在那些被涂改的数字上,涂改液盖住了原来的数字,上面重新写了新的数字,“我妈说,当年李桂芬在厂办帮忙整理档案,有机会接触到票数统计。后来她被发现改了票数,但她威胁我妈不要说出去——她说如果我妈说出去,她就说是我妈改的。我妈胆小,怕丢了工作,就没敢说。这两年她一直为这件事自责,晚上睡不着觉,头发白了一大半。”
“你妈现在在哪儿?”
苏晚晴的眼睛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去年病退了。肺病,天天咳嗽,咳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痰里带血丝。厂里不给报销医药费,说她是临时工,不享受正式工待遇。我们家的钱都花在买药上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
两人在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秋天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像盖了一层薄毯子。县局门口的土路上,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黄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她们脚边。
苏晚晴抱着书包,低着头,麻花辫垂在胸前。她的手指抠着书包的边缘,指节发白,指甲把帆布抠出了一道道细小的划痕。“我想考律师。”
陆知南看着她。阳光照在苏晚晴的侧脸上,照亮了她鼻梁上一颗小小的痣。
“我高考落榜了。差三分。就差三分。家里让我嫁人,对方是镇上开小卖部的,三十八岁,离过婚,有个儿子。我见过他一次,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我不肯,说我要考律师。我爸说女人考什么律师,把家里供你读书的钱都白瞎了。我妈不说话,就咳嗽,咳得弯下腰去。”
“你现在在做什么?”
“白天在纺织厂做临时工,筒捻车间,一天站十个小时。机器的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晚上躺在床上耳朵里还在响。晚上自学法律。”苏晚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翻烂了的《法学基础理论》,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次,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只能看到“法学”两个字的残影,“这是我从县中老师那里借的。他女儿是我同学,偷偷借给我的。我答应她考上了律师一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