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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第1页)

阳光不是假的。这是周明远醒来时第一个确定的念头。阳光照在眼皮上,不是那种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细碎的、晃动着的、像钟面刻度一样的光斑,而是整片的、均匀的、带着暖意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落在枕头上,落在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手背是肉色的,有细纹,有毛孔,有几根黑色的汗毛。不是铜。不是蜡。不是冰。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晨光中安静地悬着,不摇晃。窗外有鸟叫,不是一声两声,是好几种鸟混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远处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电子合成的女声,字正腔圆,但有些字咬得太紧,听起来像在生气。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妻子还在睡,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簇乱糟糟的头发。呼吸很轻,很均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像猫一样的呼噜声。被子被她踢到了腰以下,露出一截穿着棉睡衣的后背。睡衣是粉色的,印着小熊,洗了很多次,小熊的脸已经模糊了,像一幅褪色的画。

他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木制的,棕色的漆已经磨损了不少,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和记忆中的一样。不是老宅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凉,是普通人家地板在清晨该有的温度。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街对面的楼房是老旧的六层居民楼,灰白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生锈的防盗窗。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油烟在晨光中飘散,油锅的滋滋声隔着玻璃都能听到。一个女人推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筐里装着一袋豆浆和几根油条。自行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个小坑,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一切如常。和七天前一模一样。和十四天前一模一样。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走出卧室,走进走廊。走廊很窄,墙上挂着几幅照片——妻子的单人照,女儿的艺术照,一家三口的合影。合影是在海边拍的,女儿大概三四岁,被他举在肩膀上,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他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他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那是他。真实的他。不是铜质的,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不是被安排在这个位置上的。

他走进女儿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印有小兔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女儿叠的,是妻子叠的。女儿叠被子总是叠成一团,像一朵没发好的馒头。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书、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那张海边合影的复制品,放在女儿触手可及的位置。

但女儿不在床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上没有褶皱,没有头发,没有体温留下的痕迹。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周明远站在女儿的房间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听着身后走廊里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早餐摊的油锅滋滋声,听着远处公交车报站的电子女声。一切如常。但女儿不在。

他转身,走回卧室,站在床边。妻子还在睡,粉色的睡衣,模糊的小熊,露出的半截后背在晨光中微微起伏。

“醒醒。”他轻声说。

妻子没有动。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肩膀是温的,有弹性的,真实的。但妻子没有醒。他又碰了一下,稍微用力了一些。妻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拉过头顶。

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女儿呢?”他问。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半睡半醒的回答。“上学了。”

“今天是周六。”

被子不动了。沉默了几秒,妻子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是刚睡醒的迷糊,是一种从深水里浮上来的、逐渐清晰的、意识到什么东西不对了的警觉。

“今天是周五。”她说。

“周五她也要上学。”周明远说。

妻子看着他,眨了眨眼。“那你叫我干什么?”

周明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说——女儿在钟里。女儿在老宅的地下,在那棵白色的树下,在那座用人骨铸成的钟前面,在暗金色的光中,穿着校服,扎着辫子,手里握着一把铜制的钥匙,对他说“爸爸,你终于来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妻子就会问:什么钟?什么老宅?什么钥匙?什么暗金色的光?然后他就要解释。然后她就会害怕。然后这座钟就会得到新的能源——她的恐惧。

“没什么。”他说。“做梦了。”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出卧室,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拖鞋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周明远站在卧室里,听着那些声音。妻子的脚步声,卫生间的门被关上的声音,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电动牙刷的嗡嗡声。一切如常。但女儿不在。不是今天才不在的——是一直不在。从十月十七日凌晨十二点零五分,从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在了。他每天醒来,看到她不在,就告诉自己她去上学了。每天睡前,看到她不在,就告诉自己她睡了。他骗了自己七天。不,他骗了自己一辈子。

他走出卧室,走进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周五的课程是:语文、数学、英语、体育、美术。课程表旁边贴着一张女儿的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大大的,一个中等的,一个小小的。大大的那个人穿着蓝色的衣服,中等的穿着红色的衣服,小小的穿着黄色的衣服。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棵树下。树的上面有一个圆形的、黄色的东西,女儿在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太阳”。画的右下角,用更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家”。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进锅里,打开燃气灶,热牛奶。牛奶热好了,他倒进杯子里,放在餐桌上。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盒麦片,倒在牛奶里。麦片在牛奶里浮起来,一颗一颗的,圆形的,像钟面上的刻度。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麦片,没有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牛奶上,照在麦片上,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背是肉色的,有细纹,有毛孔,有几根黑色的汗毛。不是铜。不是蜡。不是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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