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漫长,怎样打发时间也是一门学问。
顾清溪想起幼时阿娘总坐在圆圆的桌子旁绣帕子,小小的她就坐在旁边,目光跟随阿娘手指来回转。
阿娘绣工很好,不管绣什么都活灵活现的。顾清溪看她绣了一张又一张,每张帕子上全都是两只扁嘴长颈的鸭子。她指着鸭子不解地问:“世上那么多羽虫,为什么偏要绣鸭子?”
阿娘听了就咯咯地笑:“傻孩子,这是鸳鸯,只有鸳鸯才总是成双成对的。”
说这话时,她眼里是化不开的哀愁。
那时的顾清溪不懂鸳鸯是什么,亦不懂阿娘为何嘴上笑着眼睛却在哭。现在回想起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若有来世,愿阿娘能找到不负她的良人。
顾清溪决定也绣几条帕子。她想了想,锦绫有些贵重,绢布倒是刚好合适,若是绣得不好也不心疼。她记得带来的妆奁里正好有一些,便差红蕖去库房拿几匹绢出来。
红蕖刚出房门,冯吉就追了上来:“红蕖姐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我绝对用心去办。”
红蕖没理他,加快了步伐。
冯吉却不罢休,跟在后面念叨:“姐姐怎么不理我了,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姐姐生气了?姐姐跟我说,我立马就改。”
红蕖停下来,啐了他一口:“呸!你别一口一个姐姐的,话说得好听,当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吗?”
冯吉也不恼,停在距离红蕖三步远的位置说道:“姐姐这话可就说岔了,我不过是想替您分忧罢了,何来的不良居心呢?”
她耸起眉毛瞪着冯吉:“我们又没什么交情,怎的偏你这般好心想着来替我分忧?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别以为我好蒙骗!”
“咱们如今是同一个宫里的人,都是为着一个目的,那就是伺候好娘子。只有娘子过得好了,我们这些下人才会好不是吗?”冯吉笑着看向她。
红蕖态度略和缓下来:“你能这么想就好,可是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也没用,总归是娘子做主。”
平心而论,她是能理解冯吉的,宫里的人那么多,可就那么几个好位置,只有努力向上爬,待遇才会变好。当然这个过程是没人在乎的。可她实在不喜欢绕着弯子地说话,明明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偏偏讲得人云里雾里的,还要费尽心思去猜话里的意思。宫里却好像都是她讨厌的人,连娘子进了宫之后也变得高深起来。
冯吉只一味地笑:“只要活做得好,娘子总会看到的。”
“这里的人,谁不想往高处走呢?”他瞳孔里印着空中那轮灼灼烈日,眼中的光芒愈加强烈。
“罢了罢了,”红蕖心中一动,摆摆手,“你也别跟着我了,以后总有用得上你的时候。”
冯吉急忙“哎”了声,小步跑开了。
拿到了针线和绢布,首先就是要裁剪出合适的大小,这个简单,难的是绣什么、怎么绣。
顾清溪盯着桌上的布料,一时间有点犯难,她没什么特别擅长的,也没什么特别喜爱的。
她想,那就绣个鸳鸯吧。
鸳鸯可不好绣。要先勾勒出一个生动的轮廓,还要以不同颜色的丝线进行填充,绣了半天顾清溪终于绣出来一对鸳鸯,可与记忆中阿娘绣的鸳鸯相比着实无法入眼。
她泄了气,把帕子掷于一旁,转头去看旁人的。
红蕖拿了东西回去时,正好撞见佩兰往这边来,顺便就叫了她一起,三个臭皮匠怎么也能顶过一个诸葛亮吧?
佩兰拿着帕子绣得很认真,顾清溪凑近一看,针线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便好奇问她:“你绣得是什么?看着像羊,又像是马。”
“回娘子,是牛。”她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属牛。”
顾清溪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夸她,呵呵笑了下:“原来是牛,你绣得还真是……不拘一格啊。”
佩兰面上一红,不好意思地说道:“奴婢不擅长做这个。”
“反正只是消磨时间的东西,多练几次就好了。”
又去看红蕖,这一看差点笑出声。红蕖好动,对于这种需要安安静静坐着完成的细致活向来缺乏耐心。此刻她紧紧捏着一枚穿了线的针,眉毛差点拧成一股绳,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像被人抢了自己最爱的糕点。而帕子上的线条横七竖八,毫无美感可言。
“佩兰绣得好歹能看出点形状,你这是什么乱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