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澭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怨恨我,可我也没别的法子。圣上此举看似是对顾家的恩泽,实则却是要牵制顾家的一举一动,按照竹儿的性子,不一定能明哲保身,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清溪觉得自己像被人绑住手脚架在烈火上炙烤一般,偏偏前后又都是深不见底的洼窞,没有丝毫的退路。
道宣是她亲手交给顾澭用来牵制她的筹码,用来绑住她手脚的绳子。她不恨顾澭,也不恨皇帝,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回到听雨轩,红蕖看着顾清溪通红的双眼,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打了盆热水,拿两条沾了热水的帕子为她敷眼睛。
顾清溪闭上眼,任由红蕖在她脸上动作。
湿热的帕子缓解了眼睛的酸胀感,她慢悠悠开口:“父亲方才同我说了,待到明年及笄,我便要入宫了。”
红蕖的手停滞了一瞬。她垂下眼睫,仿佛能够预见她接下来的话。
“你是家生子,从出生时便跟着我,到如今已有十四年,我最亲近最信任的有也只有你一个。按理,我入宫的陪嫁丫鬟应当算你一个。”
“可我不想。”
她仍旧闭着眼,泪水在眼眶里汹涌。
“我会为你立份放良文书,你若是愿意便再陪我一年,不愿意可随时出府。”
红蕖阿娘原是顾清溪生母王氏的贴身婢女,自幼便服侍在王氏身边,后来作为陪嫁丫鬟跟着王氏到了顾府。待到她年满二十岁,由着王氏做主,将她许给了府中一位管事为妻。那管事为人忠厚老实,婚后待她极好,次年便生下了红蕖。
恰好当时王氏也怀有身孕,早她两个月先生下了顾清溪。看着这两个小娃娃,王氏百感交集,仿佛回到了当初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干脆让红蕖跟着顾清溪,权当做个伴。二人相伴十数载,早已成为彼此最为亲近,也是最为了解的人。
她转身抹了把脸,走到最左的箱笼边上,从里面取出一只落了锁的小木盒,“这里面有两份市券,一份是位于城西的一个小铺面,一份是房契。出了顾府入了良籍,你便可自由婚配置业了。本想着把这些当作你的嫁妆,等你到了年纪,为你寻个好人家,我这个阿姊也算能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我不走!”红蕖脸上留下两行泪,“我要陪娘子一同进宫!”
顾清溪把木盒往桌上重重一搁:“此事岂能容你儿戏?你可知那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心思单纯率真,如何适应得了宫里的生活?”
红蕖冲上来抓住顾清溪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在我心里,娘子永远都是我的家人,我不会抛弃我的家人!”
顾清溪有些气她不懂自己的苦心,斥责道:“真是胡闹!此番入宫,我自己尚且前路未卜,未必能护你周全。与其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活,不如一开始就远离,潇洒地过自由日子去。”
“可娘子不论如何都得入宫,不是么?娘子说人心险恶,没有个足够信任的心腹怎么能行?”
顾清溪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丫头执拗的模样,见她铁了心,只好叹道:“宫人直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在宫里消耗至少十年的青春,为了我,值当么?”
“值得,只要能与娘子在一起,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她重新拿起木盒塞到红蕖手里,“既然拿出来了,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这些你收着,以后就是你的体己了。”
红蕖并未推辞,那小小的木盒仿若千金重,她甚至有点拿不稳。她强忍着苦涩嘻笑道:“娘子可想好了,以后要是反悔,我是不会还回来的。”
“那你现在便还我。”顾清溪破涕为笑,作势伸手去抢。
红蕖赶紧往怀里揣。木盒子隔着层布料突起一个尖尖的角,又有泪水在她脸上留下两道明显的痕迹,整个人看着甚是滑稽。
顾清溪丝毫不给她面子,肆意地嘲笑起她来。
笑着笑着,眼泪复又落下。
接下来的日子,顾清溪听话地待在听雨轩里,除了早起去荣安堂给老太太请安,其余哪儿也不去。红蕖有时候会偷偷跑去芙蓉斋买些新出的点心,又或者去书肆挑些当下流行的话本子,让她消磨时间。
这些顾澭自然知道,但这与他的要求并行不悖,便也默许了这个行为。
顾清溪坐在听雨轩的窗前,看窗外四季更迭。那株梅树幼苗已长成茁壮的小树,可惜却无法看到它开花了。
在新一年的秋日里,顾清溪过完生辰,便开始了她的培训。
皇宫的规矩极为严厉。她要比平日里起得更早,服饰的挑选与搭配也是门学问,什么样的场合该穿什么样式的衣裳都是极讲究的。更别提见到不同等级的妃嫔要行不同的礼……
顾清溪就这么又熬过了一个月。入宫前一天,她犹豫再三,还是向顾澭请示再去趟华光寺。
“女儿这几日总有些惴惴不安,临行前想去华光寺请个愿,明日也好安心入宫。”
顾澭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叮嘱她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