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屉撒着芝麻的胡饼,烤得油亮酥脆,层层叠叠垒在竹编的屉笼上;接着是一盆羊骨萝卜汤,汤面上飘着几星葱花,正冒着滚滚热气;然后是炖羊肉,砂锅盖子一掀,浓烈的肉香混着香料味蹿上来,勾得李扶摇食指大动。最后是两道炒菜,腊肉炒蒜苗和炒白菜,蒜苗切得齐整,腊肉薄得透光,白菜帮子炒得油亮。
女使摆好,张媪又把每道菜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然后拿了两个小碗,给裴迹和李扶摇一人盛了一碗羊骨萝卜汤,收拾妥当才带着人退出去。
门帘落下来,屋里安静了。
李扶摇看着满案的热菜,嗓子有些发紧。她攥了攥手指,忽然觉得快要记不清上一次拿着筷子坐在热气腾腾的饭菜前是什么时候了。
裴迹亲自拿酒壶倒了两杯醪糟,他将其中一杯置于李扶摇面前的案上:
“乡野村户,粗茶淡饭,还请姑娘海涵。”
李扶摇端起杯子,轻轻一碰,笑道:
“山肴野蔌,最是清欢,多谢公子款待。”
裴迹笑着摆了一个“请”的手势,李扶摇没客气,她捧起面前的小碗,吹了口气,萝卜的鲜甜混着羊骨汤的醇厚扑面而来,她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线滑向肚腹,胃里霎时暖洋洋的,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气儿,连带着鼻腔都清透了,一切都恰好到她几乎要叹出声。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白菜帮子水嫩,爆炒后带着干辣椒的焦香,呛口中带着爽脆,咸辣后引出回甜。
她拈起一个胡饼,脆生生咬了一口,芝麻的焦香瞬间在口中爆开,面饼里头却是酥软的,柔韧中混着淡淡的咸,最后在舌尖化成麦香。她咽下这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
最后,她才夹了一块羊肉,羊肉极嫩,炖的软烂,入口即化。肉香混着花椒的微麻,在舌尖散开。
她又咬了一口饼,喝了一口汤,舒服的她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还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裴迹没动筷子,目光落在李扶摇脸上。
看着她专注地往嘴里塞东西,腮帮子渐渐鼓了起来,眼睛还时不时地亮了一下,他也跟着择了一筷子羊肉。
极普通的炖煮,极普通的小山羊肉,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看着她满足地眯起双眼,他又跟着嚼了一口饼,尝了一口汤。
又一口。
真奇怪。
裴迹的存在感很强,哪怕李扶摇正专注吃饭,也能感受到他时不时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但她没有一丁点包袱,大快朵颐,不慌不忙。
反正他要说的话,迟早都会说的。
可裴迹比她想象中更能沉得住气。
中途有几次两人对视,李扶摇都觉得是不是该到讲话环节了,可裴迹仿佛只是个极普通极温雅的主家,礼节性地观察饭菜是否合客人的胃口,并未出言打断她的进食节奏。
李扶摇吃的尽兴,整个人开心又满足,情绪都顺畅了。
看她吃的差不多了,裴迹也一同搁下筷子:“不知饭菜还合不合姑娘的口味?”
他说话时李扶摇刚喝了一口醪糟,她放下杯盏,笑眼弯弯地拿起汤碗,给裴迹展示一滴不剩的碗底。
裴迹被她逗笑了。
“乱世能吃到一口热饭暖汤,已是难得。”她极其认真地感慨,“比起风餐露宿,真的好太多了。”
裴迹微微颔首,也抿了一口醪糟。
“那日冰河寒冷,”他把玩着酒盏,语速轻缓,“若不是姑娘伸手相救,我怕是熬不过那场寒冻。姑娘的恩情,我必铭记于心。”
李扶摇的目光停留在裴迹的手上,那只手指骨修长,隐见青筋,握杯轻旋,似有千钧。她摇了摇头,诚恳道:
“是裴公子身份贵重,命格硬朗。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出手相救的。”
“未必。”裴迹定定看了她一眼,“姑娘孤身一人在荒山野岭,是胆识过人;半夜肯走出来救人,是宅心仁厚。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胆量和仁心的。”
他的话勾起了一些回忆,李扶摇有些心虚,又有些难过,还有些不忿。她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两人一同沉默了。寒风扑打着窗棂,窗纸被吹得呜呜作响。
裴迹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闲谈知己般的赏识,和不露锋芒的试探。
“姑娘的医术实在不凡,”他说,“我虽不曾习医,但也能知晓当时的凶险。姑娘判识精准,条理清晰,跟我见过的寻常郎中都不一样。不知师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