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谢明漪没有回裴砚的侯府,而是回了定国公府。
府门依旧,匾额依旧,只是门可罗雀。昔日门庭若市的定国公府,如今冷清得像一座荒庙。门房老吴见是她回来,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跪下磕头,老泪纵横。
谢明漪扶起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府里可有一位孙嬷嬷?”
老吴想了想,点头道:“有。是裴将军的人送来的,说是故人,让好生照看着。住在西跨院,平日里不大出门。”
谢明漪点点头,径直往西跨院走去。
西跨院很小,只有三间屋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枯瘦的手。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温暖而安静。
谢明漪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声音苍老,却平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谢明漪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摊着一本佛经。一个老妇人坐在床沿,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她抬起头,看见谢明漪,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谢家的丫头?”她问。
谢明漪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孙嬷嬷。”
孙嬷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像。”她说,“像你娘。”
谢明漪心头一动。
“嬷嬷认识我母亲?”
孙嬷嬷没有回答,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你要的东西,在这儿。”
谢明漪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册子,蓝皮线装,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有些年头了。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名字、官职、日期、银两数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微微发抖。
这就是太后的账本。上面记着的每一个人,都是被太后收买、拉拢、威胁过的。有朝中重臣,有地方大员,有军中将领,甚至还有几个她以为清白的人。
“太后为什么要留着这个?”她抬起头。
孙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怕。”她说,“太后虽然权倾天下,可她也怕。怕那些人翻脸,怕自己被出卖。留着这本账,就是留着他们的把柄。谁敢反她,她就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谢明漪明白了。
这不是账本,是刀。是悬在无数人头顶的刀。
“嬷嬷为什么要给我?”
孙嬷嬷沉默了很久。
“因为太后死之前,”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让我把它交给能接住它的人。”
谢明漪怔住了。
太后让她交的?
“太后说,”孙嬷嬷望着窗外的夜色,“她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杀错了太多人。这本账,是她欠下的债。把它交给该交的人,也许能还一些。”
谢明漪握着那本账本,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太后。那个杀了她母亲的女人,那个权倾天下、心狠手辣的女人,临死之前,竟也有一丝悔意?
“嬷嬷,”她站起身,“明日朝上,我需要你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