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回到京城那天,下着雨。
不是初秋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是铺天盖地的暴雨,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啦啦地往下倒。谢明漪骑在马上,蓑衣斗笠挡不住雨水,浑身湿透,可她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城门。
城门口有人等着。
不是礼部的仪仗,不是京兆尹的差役,是禁军。黑压压的一片,甲胄在雨水中泛着冷光,刀枪如林,杀气腾腾。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三品武将的官服,面色阴沉,正是赵铮。
谢明漪看见他,心头微微一沉。赵铮不是被裴砚拿下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裴将军,谢夫人。”赵铮勒住马,拱手为礼,皮笑肉不笑,“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迎接。二位辛苦了。”
裴砚看着他,淡淡道:“赵统领客气了。赵统领不是被押解回京了吗?怎么比我们还快?”
赵铮笑容不变:“下官是戴罪立功。陛下说了,只要下官将功折罪,从前的事,既往不咎。”
谢明漪明白了。赵铮背后有人。那个人能在新帝面前替他说话,能让他从阶下囚变成奉旨迎钦差的功臣。那个人,比陆衡更高,比赵铮更难对付。
“不知赵统领要立什么功?”她问。
赵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深了几分。
“下官奉命,请谢夫人入宫觐见。”
谢明漪心头一凛。入宫。又是入宫。上一次她入宫,太后逼她交出密信,父亲被绑,她在宫门口差点丢了命。这一次,又是谁在等她?
“赵统领,”裴砚策马上前一步,挡在谢明漪身前,“谢夫人一路劳顿,需要歇息。入宫的事,明日再说。”
赵铮笑容不变:“裴将军,这是陛下的旨意。”
裴砚看着他,目光沉静。赵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裴将军,”他压低声音,“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您别让下官为难。”
裴砚没有让开。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他的甲胄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可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铮的脸色变了。他身后那些禁军也紧张起来,手按上了刀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雨声哗哗地响。
“裴砚。”谢明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砚没有回头,可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谢明漪策马上前,与他并肩。她看着赵铮,目光平静。
“赵统领,我跟你入宫。”
裴砚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没事。”她说,“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赵铮干笑两声:“夫人说笑了,下官怎么敢——”
“你不敢。”谢明漪打断他,看着他,“可你背后的人敢。赵统领,你回去告诉那位,我谢明漪既然敢回来,就不怕他。”
赵铮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谢明漪翻身下马,往宫门走去。裴砚跟在身后,赵铮张了张嘴,想拦,对上裴砚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雨还在下。谢明漪走在前面,裴砚跟在后面,始终落后半步。他的身影遮住了大半的雨,可她浑身还是湿透了。她不觉得冷,因为他在。
御书房里,新帝坐在案后,面色苍白。他比半年前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样子。案上的奏折摞得高高的,几乎要把他埋起来。
见谢明漪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安国夫人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