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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送孤鸿（第1页）

太后账本公布后的第三天，陆执的死讯传到了京城。

不是正式的通告，是王贵带来的。他跪在定国公府门前，浑身是雪，冻得嘴唇发紫，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青棠把他领进来的时候，谢明漪正在廊下喂鸟。笼中的画眉叫得正欢，她手里捏着一把小米，一粒一粒地喂，听见“陆执”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夫人，”王贵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公子临终前，让小人把这个交给您。”

谢明漪放下小米，接过木匣子。匣子很轻，轻得像空的。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放在膝上，看着它。

“他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月前。在乌兰泊。”王贵低下头，“公子把大军遣散了，让兄弟们各自逃命。他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里，说要等一场雪。”

等一场雪。谢明漪想起陆执从前说过，他娘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在院子里等了一夜，等他娘回来。他没等到。如今他又在等雪，大概是想去找他娘了。

“他说了什么吗？”

王贵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公子写了这封信，让小人交给夫人。还说……还说让夫人别难过，他不值得。”

谢明漪接过信，没有拆。她只是握着那封信，坐在廊下，望着天上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屋檐上，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落在那只空了的鸟食罐里。

“你下去吧。”她对王贵说，“吃点热饭，歇一歇。”

王贵磕了个头，跟着青棠下去了。

谢明漪坐在廊下，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玉佩。那枚玉佩她认得——是陆执从小就戴在身上的，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小鹿，憨态可掬。她记得小时候，陆执曾把这枚玉佩塞到她手里，说：“给你，算是定情之物。”那时候她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红着脸把玉佩推回去，说：“谁要你的东西。”如今，这枚玉佩真的到了她手里。

她展开信。信纸有些皱了，字迹却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像是怕她看不清。

“明漪：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不值得你难过。这辈子，我做错了很多事。小时候答应娶你，没做到；后来想护着你，没护住；再后来想补偿你，你又不要了。我这一生，好像总是在错过。可我不后悔。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喜欢你，甚至不后悔负你。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你不会变成现在的你。你现在的样子，很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那枚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让我交给最在意的人。我藏了一辈子，临了了，还是想给你。别嫌弃。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裴砚那小子，对你好。我看得出来。他比我强，比我会护人。你选他，是对的。好了，就说这么多。再说下去，就显得我婆婆妈妈了。——陆执绝笔”

谢明漪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回匣子里。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可她没有哭。她已经哭够了。为这个男人，前世她哭过无数次，今生不必再哭了。

傍晚的时候，裴砚回来了。他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肩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拍掉。看见谢明漪坐在窗前，桌上放着那个木匣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执的信？”他问。

谢明漪点点头。

裴砚没有再问。他脱下沾满雪的大氅，挂在门边，走到她身边坐下。他没有看那封信，只是握住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手很凉，他用双手捂着，给她暖着。

“他死了。”谢明漪说。

裴砚没有接话。

“他说，让我别难过。说他不值得。”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难过吗？”

谢明漪想了想，摇摇头。

“不难过。只是有些感慨。”

裴砚点点头。

谢明漪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枝条弯下来，像是要断了，可它没断。

“裴砚，”她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裴砚沉默片刻，道：“去该去的地方。”

谢明漪笑了。

“那陆执会去哪儿？”

裴砚想了想，道：“不知道。但应该是个安静的地方。他大概不喜欢太热闹。”

谢明漪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日里那样冷硬。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温柔得多。

“裴砚，”她说，“谢谢你。”

裴砚低头看她。

“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