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来,眼睛微红,但没有流泪。
“我袁氏四世三公,食汉禄四百年。这四百年的俸禄,哪一粒不是从百姓身上来的?如今百姓活不下去了,袁氏若还要挡在前面,那和董卓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空气中。
刘备站起来,走到袁基面前,深深一揖。
“袁公子,刘备代天下的百姓,谢你。”
袁基连忙扶住他:“使君不必如此。我不是为了天下百姓——我是为了自己心安。”
杜畿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别过头去,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书,顺手抹了一下眼角。
“袁公子,”杜畿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洛阳?”
“明天一早。”
“这么急?”
“天子下了诏,我若拖延,会让人以为袁氏不敬。”袁基顿了顿,“而且——我早一天到洛阳,我父亲就晚一天动手。”
杜畿点了点头,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递给袁基:“这是颍川荀氏瞒报田产的案卷。你到了洛阳,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拿给荀攸看一看。”
袁基接过来,扫了一眼,收好:“荀攸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当天夜里,袁基在驿馆中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他父亲袁隗的,不长,只有几十个字:
“父亲大人膝下:均田之事,儿在徐州亲见其利,非虚言也。愿父亲以天下苍生为念,忽以门户之私而忘袁氏四百年所赖者何。儿在洛阳,日日为父亲祈福。”
他写完信,封好口,交给一个随从:“连夜送出,务必亲手交到太傅手中。”
随从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人,太傅看了这封信……会不会更生气?”
袁基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
“生气也好,”他轻声道,“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随从不懂这话的意思,但还是领命去了。
袁基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洛阳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父亲,他的家族,他的根。
明天,他就要回去了。
以一个“叛徒”的身份。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坐在那株老槐树下,教他认字。第一个认的字,是“袁”。
“这是咱们的姓,”父亲的声音温和而骄傲,“四世三公的‘袁’。你要记住,这个字比天还大。”
父亲,对不起。
这个字,没有天那么大。
天底下,还有比“袁”更大的东西。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像是这个古老帝国的心跳。
洛阳。
袁隗府。
袁隗收到袁基的信时,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
他坐在书房里,就着夕阳的余晖读完了那几十个字。然后他将信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光线从信笺上慢慢移走,他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拿起那封信,一个字又一个字的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了最后那一句——儿在洛阳,日日为父亲祈福上。
这一遍,他读懂了。
不是祈福,是报信,是告诉他,我在天子手里,你放心——我替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