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住了。
吕布站在书架后面,半张脸隐在暗处,另半张被案上的烛火映出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像是在咀嚼赵云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
“……爱?”
他重复了这个字,语调平平地上扬。
赵云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字。他原本想说的是“敬重”,或者“信服”,或者任何一个体面的、得体的、不会让场面变得如此荒唐的词。可那个字偏偏从嘴里跑了出来,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游进了深水,再也捞不回来了。
他的眼泪还在流,洇湿了下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想抬手去擦,又觉得这时候抬手太刻意,于是僵在原地,双手攥着裤缝,指节泛白。
刘备看看赵云,又看看吕布,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走到屋外。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屋中只剩两个人。
吕布从书架后面走出来。他没有拿戟,手上空着,步伐也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每一步都要先想好了才迈出去。走到赵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赵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墨汁未干的涩意。
“你说我看不上你?”
吕布的声音有些哑,不是那种嘶吼过后的沙哑,而是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终于被推开了。
赵云没说话,下颌绷得很紧。
吕布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只是嘴角微微牵了牵,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说我处处羞辱你?”
他伸出手,赵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书架,几卷竹简哗啦啦掉下来,滚落在地上。
吕布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想做什么?替赵云擦掉眼泪?抓住他的肩膀质问他?还是像在校场上那样,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不知道了。
那只手悬在两人之间,无措地僵了一会儿,最终垂了下来。
“子龙,”吕布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说的那些……骄傲自大,恃强凌弱,我都认。”
赵云抬起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烛光穿过那些细小的水珠,碎成一片零散的光。
“但你有一件事说错了。”
吕布往前迈了一步。这次赵云没有退,因为身后已经没有空间了。吕布的身影把他整个人罩住,像一面墙,像校场上那柄压下来的长戟,像所有他拼命想要超越却始终够不到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
吕布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沉甸甸的,砸在赵云的心口上。
“从来,没有。”
喉结滚动,吕布终究没说出那句,我怕你。
赵云抬头,低低道:“可我恨你。”
吕布看着赵云说完这一句话后,落荒而逃。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烛火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得晃了晃,吕布的影子在墙上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赵云摔门出去的时候,门框上震落了一小片灰,现在正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门槛上,白惨惨的一粒。
“……恨。”
他又重复了一个字。这次语调是向下走的,沉到末尾,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吕布弯腰,把地上那几卷竹简捡起来。有一卷滚得最远,骨碌碌钻进了案几下头。他单膝跪下去够,手指触到竹简的一瞬间,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