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颍川荀氏是天下世家的风向标。”袁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荀氏怎么应对,天下世家就怎么应对。如果荀氏主动清丈田产、补缴赋税,其余世家就算有怨气,也无话可说。如果荀氏硬顶——”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荀攸端着酒杯,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夜风穿过雅间,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像是两棵相邻的树,根在地下无声地纠缠。
“袁公子,”荀攸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回洛阳,是天子的意思?”
“是。”
“你父亲知道。”
“知道。”
“但你父亲没有拦你。”
“没有。”
荀攸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袁基。
“袁公子,有句话,荀某不知当问不当问。”
“令君请说。”
“你回洛阳,是为了天子,还是为了袁氏?”
这个问题像一枚钉子,直直地钉进了桌面上。
袁基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荀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袁基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都不是。”
荀攸微微一怔。
“我回洛阳,”袁基说,“是为了这四百年。”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洛阳城,黑沉沉的夜幕下,万家灯火稀稀疏疏,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勉强睁着眼睛。
“袁氏四世三公,食汉禄四百年。这四百年,天下人养活了袁氏四百年。如今天下人要活不下去了,袁氏欠的债,总要有人来还。”
他看着荀攸,目光清澈而坦然。
“我父亲这代人还不起,我弟弟们也不愿意还。那就我来还。”
荀攸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袁基意外的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袁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