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贫眼目清明,如今更爱好山好水好世界,乐舞庸俗太过,他年轻时看得够多了,已经食之无味。
而这壁画太壮丽,又亮又闪,看得眼皮子发疼。
只消得一眼,就带鹤关月上三楼,领路的侍人皆带帷帽,青纱遮面,不见容颜。
早年羽光居尚未成大气候,便用清秀男子和女子招揽客人,落下以色侍人的名声。
而后名声大噪,遂摒弃前科,居中年轻男女皆遮面不露容姿。自此,无人再诟病其揽客的手段下三滥。
在屋中坐定,木窗正对着楼下高台,那粉衣女子直直向上看,竟好像脖子上吊着一根丝线。
鹤关月看愣了几分。
上次来,敲槌的是个男人,号天光公子。并听李潇云说,天光公子在羽光居待了三十多年,鲜少缺席一场拍卖。
现在他却缺席了。
这时李贫弯指叩桌,不慢不急道:“等会要喊价,先喝水润嗓子。”
上好的白瓷盏倒进一盏白水,李贫喝得津津有味。
鹤关月拿了碧螺春的小壶,慢慢斟了半盏,放下壶,却没急着喝。
“感觉如何?羽光居富丽堂皇,不比李家差吧。”李贫含笑道。
虽然李氏贵为四大家之一,鹤关月却没觉得他家豪在哪。
大宅子里山水情致,修得阔气,这固然没错。但李父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得有滋有味,父子都姓李,不欢迎一个外姓人。
鹤关月三岁起就和娘住在大宅子外。那园子狭小逼仄,抬头不见天日,除了亲情值得回忆,并无一点特殊处。
于是鹤关月回答道:“李家是好,但我不姓李。”
李贫:“是啊,幸好你不姓李。我平生最讨厌姓李的人了。”
他相当满意鹤关月不认自己为李家人,笑都真心实意了不少。
鹤关月嫌他应和自己,“你不也姓李嘛。”
李贫无所谓道:“我没说不讨厌自己。人大多都是恨自己,不敢承认,就向外恨别人。反之,对自己求而不得,就爱上自己要成为的样子。”
鹤关月垂头,思索他这番话。
见他默然无语,李贫有些无聊,“好了,睡前想想就行。开场还要等一会,你不问问我讨厌谁?”
一般人讨厌谁都藏着掖着,上辈子鹤关月与李潇云翻脸了,都没直接向人说自己最烦他。
他不想知道李贫的事。知道越多,死得越早,“你自己知道吧,我不感兴趣。”
李贫兴味,挑着眉,靠在硬邦邦的太师椅上,慢声说:“我与你意趣相同,说不定连喜恶也一般相像。最讨厌的李家人,第一,李自山。第二,李潇云。第三……”
他不说话了。
灯辉摇曳忽明暗,微光下,李贫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多一份邪。
并非恶气生邪,而是过于正朗,物极必反,硬生生熬出了妖异。
他说那李潇云自是鹤关月弟弟,而李自山谓何人?
正是山月先生。
先前提了李家硬和山月先生攀上关系,但那说到底是诌来的。
山月先生虽然姓李,却并不为了他生身父母姓李。
反而他生来无父母,忽然出现在山间,当地的老樵夫无子无女,就和老妻抱来这个孩子养育。
因为他赤条条一个娃娃,无包被,也不像传说人物有传家宝傍身,大字不识两个的老夫妇索性叫他自山了。
从山里来的娃,叫这个很合理。
在李自山人生前十三年,没人在乎他姓啥,因为当地一个村都姓李。
天下那么多人也姓李,这李和李却有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