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县城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街上几乎看不见一点灯火。也对,在这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谁舍得点灯熬油?
得了蒋成晏的命令,小六一行人换好夜行衣,借着夜色悄悄摸进了县城里最气派的宅子——县衙。他们几个都是跟着蒋成晏走南闯北过来的,这种夜探的活儿干得多了,轻车熟路,翻墙入院,连狗都没惊动一声。
县衙不大,前头是审案的公堂,后头是县令住的地方。小六趴在后院屋顶上,揭了几片瓦,往下头一看,心里先是一愣。
他原先想过,这县令八成是个贪得无厌的。旱成这样,难民在街上饿死,县衙里却亮着灯,不是数银子就是喝酒吃肉。可等他看清底下的光景,却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屋里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他正伏在案前翻看公文,旁边立着个倒茶的仆人。整个屋子朴素得不像话,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就墙上挂了几幅字画,一张书桌,一张带纱帐的木床。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公文,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细得像根针,光亮也就巴掌大一块。
那仆人轻轻挑了挑灯芯,让灯亮了些,小声说:“大人,夜深了,该歇着了。明日还有明日的公务呢。”
县令抬起头,放下笔,把披在肩上的衣裳往上拢了拢,说:“你给我留个灯就行,这儿不用你伺候了,早点歇着去吧。”
“可是大人,您都连着熬了好几个晚上了……”仆人还想再劝。
县令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再批几份就睡。”
那仆人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只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头就剩下县令一个人,还有那盏半明半暗的油灯。
小六在屋顶上趴着,一动不敢动。夜风从瓦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就这么盯着底下那个人看了快一个时辰,腿都蹲麻了,才见县令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吹了灯躺下。
他心里头犯起了嘀咕——难道这还真是个好官?县衙穷成这样,县令穿得比难民好不了多少,还熬夜批公文,瞧着倒像是那么回事。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县令,旱灾这么久,县衙穷得叮当响,粮仓一粒米都没有,难民在街上饿死,他倒是稳得住。
小六正想着,又听见底下传来翻身的声响。他赶紧收了瓦片,轻手轻脚地挪开,准备再去库房瞧瞧。屋顶上那点细微的响动,县令似是听见了,却只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睡了。
库房在县衙东边,不大,门上了锁,但那种锁在小六眼里跟没上一样。他摸出匕首,三下两下就拨开了,闪身进去。
库房里头空荡荡的,空气里面有一股浓浓的尘土味,一眼就望到了头。就靠墙的角落里零星堆着几袋粮食。小六摸出匕首,在袋子上划了个小口子,掏出一把米来,搁在手心里细细瞧了瞧——米粒发黄,有的还带着黑点,闻着有一股霉味儿。
他把米收好,又把袋子上的口子掩了掩,确认看不出破绽,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出了县衙,外头几个弟兄还在墙根底下等着,见他出来,都松了口气。
“走。”小六一挥手,几个人沿着巷子摸黑回了客栈。
客栈里,蒋成晏还没睡。他坐在桌前,桌上的茶早就凉了,也没喝。见小六他们回来,问道:“查到了?”
小六把夜探县衙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又把那些米递过去。蒋成晏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就皱了起来。
“陈年米?”他把米粒搁在桌面上,用手指拨了拨,忽然冷笑一声,“今年新收的百余担新米,还没入户部的库房就直接拨过来赈灾了。我倒是不知,新米不过数月就能黄成这样。”
屋里几个随从都低着头,不敢接话。他们都知道,蒋成晏这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可越是这种不冷不热的语气,越是说明他动了气。
小六硬着头皮说:“公子,属下瞧着那县令也不像贪的,屋里头穷得叮当响,穿的衣裳比属下还破。可这米……确实有问题。”
“越是干净的人,越要查。”蒋成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桌上的灯苗晃了晃,差点灭了。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淡淡的,“一个县令,旱灾这么久,县衙穷得叮当响,粮仓一粒米都没有,难民在街上饿死,本身就不正常。”
小六愣了一下:“公子是觉得……他故意装出来的?”
蒋成晏没答话,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屋里头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
“蒋公子,你在吗?”
叶容容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碗,里头是她刚才在客栈后厨翻到的几味草药,胡乱熬了一碗汤。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想送什么安神汤。
方才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当街目睹难民的惨状后,蒋成晏就变得更加阴沉,脸色虽看不出什么,可她总觉得他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她寻了个由头过来,熬汤的草药她也不认得几味,就是看着像是安神的抓了一把,煮出来的汤黑乎乎的,闻着有一股苦味儿。
“进来。”里头传来蒋成晏的声音,听着倒还平静。
叶容容推门进去,就看见蒋成晏坐在桌前,几个随从站在一旁,脸色都有些凝重。她扫了一眼,心里更加纳闷了,面上却不显,只端着碗走过去,说:“公子,我在后厨瞧见几味安神的草药,就熬了一碗。效果说不上多好,但多少有点用,公子尝尝?”
蒋成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他伸手接过碗,搁在桌上没喝,倒是把桌面上的陈米往她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