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时,日头(如果那铅灰色、均匀的光晕能算日头的话)已近中天。洼地里的喧嚣比清晨时更甚,但嘈杂中带着一种压抑的躁动。看到他们一行人浑身泥泞、带着伤、疲惫不堪却又眼神沉凝地回来,不少拾荒者投来或好奇、或敬畏、或麻木的目光,低声议论着。昨晚的战斗和今早的出行,显然已经让“新来的那帮狠人”成了营地里的焦点。
阿杰一直守在二号棚门口,看到他们回来,明显松了口气,赶紧迎上来。“陆哥,沈哥,你们可算回来了!营地没什么大事,就是……”他压低声音,瞥了一眼营地深处,“铁熊上午带人加固了外围,还训了几个人,气氛有点紧。老烟斗那边……工坊门一直关着,没动静。”
陆烬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一行人走进棚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
“先处理伤口,换身干衣服。”陆烬吩咐。他左臂的绷带已经彻底被血和泥污浸透,需要重新包扎。沈辞的脸色也依旧苍白,刚才的透支和惊吓不是一时半会能缓过来的。
疤脸男和瘦猴拿出干净的布和剩下的药,帮陆烬处理伤口。解开绷带,露出左臂伤口。那块“净蚀水晶”碎片依旧稳稳地吸附在皮肤上,暗紫光芒稳定,下方的暗红侵蚀区域已经缩小到铜钱大小,颜色也淡了许多,边缘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色泽,只是还有些僵硬。陆烬小心地将水晶碎片取下(它似乎完成了阶段性的工作,光芒略微黯淡),递给沈辞。碎片入手微凉,能感觉到其中消耗了不少能量。
沈辞接过碎片,又拿出那个装有“净水泥苔”的皮囊,放在一起。玉牌立刻传来清晰的感应:对碎片是“同源损耗”的微澜,对皮囊里的苔藓则是“亲近愉悦”的波动。他犹豫了一下,将皮囊口松开一条缝。
翠绿的、带着乳白光晕的“净水泥苔”显露出来,那股纯净、温和、充满生机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将棚屋内残留的泥腥和血腥味都冲淡了不少。靠近它的陆烬,甚至感觉左臂伤口的隐痛又减轻了一丝。疤脸男等人也精神一振,仿佛连疲惫都驱散了些许。
“好东西!”瘦猴眼睛发亮。
“难怪老烟斗点名要这个。”老猫闷声道。
沈辞小心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苔藓,递给陆烬:“试试看,外敷还是内服?”
陆烬接过,那翠绿的苔藓触手温润,带着清凉的草木香气。他想了想,将其按在左臂那还未完全消退的暗红侵蚀痕迹上。苔藓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舒适、带着微弱净化力量的暖流,缓缓渗入,与残留的侵蚀力量发生极其温和的抵消。效果不如“净蚀水晶”碎片霸道,但更加温和、持续,而且似乎能缓慢滋养受损的组织。
“外敷有效,而且很温和。”陆烬判断,将那一小片苔藓用干净布条压在伤口上,重新包扎好。剩下的苔藓,沈辞小心地收好。
“现在的问题是,”疤脸男看向陆烬和沈辞,表情严肃,“这玩意儿下面那个……东西,怎么办?告诉老烟斗吗?”
所有人都看向陆烬。这次发现太重大了,可能关系到整个“缓冲区”甚至“缝线之间”的核心秘密。老烟斗是他们目前的“合作者”和“庇护者”,但并非完全可信。告诉他,可能获得更多情报和支持,但也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被利用、被控制。不告诉他,则意味着他们自己背负着这个秘密,独自面对潜在的危险和未知。
陆烬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沈辞能感觉到,契约链接那头,陆烬的思绪正在高速运转,权衡利弊。
“告诉他一部分。”陆烬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告诉他我们找到了‘净水泥苔’,并且发现了它生长在某个‘古老的规则节点’上,节点有微弱的‘锈蚀’规则反应,我们的‘钥匙’(玉牌)与之产生了共鸣。但不要提那个残破的结构,不提‘心脏’的搏动,更不提那双眼睛。就说是很模糊的感应,因为怪物袭击,没来得及深入探查。”
这是有限度的坦诚。既展示了他们的“价值”(能找到东西,能感知关键节点),也抛出了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古老规则节点),可以试探老烟斗的反应和所知。同时,隐藏了最关键、最危险的部分,保留了底牌和回旋余地。
“他会信吗?”瘦猴问。
“信不信由他。但我们提供了‘净水泥苔’,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他如果真对‘规则’和‘基石’有研究,对我们提到的‘节点’一定会感兴趣。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筹码’。”陆烬分析道,“用这个‘节点’的信息,交换他掌握的、关于‘缓冲区’、‘核心城’、‘钥匙’和‘系统’的更详细情报,以及……他工坊里可能对我们有用的‘技术’或‘资源’。”
“那沼泽下面那个真正的‘东西’……”疤脸男有些担忧。
“暂时不动。”陆烬果断道,“我们现在实力不够,情报不足,贸然探索是找死。先借助老烟斗和营地的力量,恢复实力,获取情报。等我们更有把握,或者形势所迫时,再做打算。”
计划明确,众人点头。
休息了约半小时,吃了点东西,恢复了些体力。陆烬让沈辞将大部分“净水泥苔”小心地包好,自己拿着那个装有“净蚀水晶”碎片和一小片备用苔藓的小包,对众人道:“我和沈辞去工坊见老烟斗。你们留在棚屋,提高警惕。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一小时内我们没回来,或者工坊那边有异常动静,疤脸,你立刻带人离开营地,按我们之前规划的备用路线撤,去东边那个标记的废弃矿坑暂避,之后见机行事。”
“陆哥!”疤脸男等人脸色一变。
“以防万一。”陆烬语气不容置疑,“按我说的做。”
“……是。”疤脸男咬牙应下。
陆烬和沈辞走出二号棚,朝着营地深处那堵高墙围着的“工坊”走去。路上遇到的拾荒者纷纷避开,眼神复杂。工坊的木门依旧紧闭,门前空无一人,静悄悄的,与营地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陆烬上前,敲了敲门。笃、笃笃。
门内静默片刻,然后传来老烟斗那平稳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陆烬推开门。一股混合了机油、金属、化学试剂、草药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又像能量场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工坊内部比想象的大,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用不同颜色荧光晶体或菌类制作的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靠墙摆满了各种架子,上面堆放着琳琅满目、奇形怪状的零件、工具、矿石、晶体、浸泡在液体中的标本,以及一些封装在透明容器里的、散发着微光的物质。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布满按钮、拉杆和仪表盘(大多已损坏)的金属操作台,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熔炉和铁砧。空气中有微弱的能量流动感,让沈辞怀里的玉牌微微发热。